第8章
汉东省公安厅。
厅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烟油味。
祁同伟半靠在真皮转椅上，肩膀夹着话筒。
他手里捏着半截中华烟，烟灰掉在警服裤腿上也没顾得上弹。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嗓门大得能穿透听筒。
“同伟学长！这帮孙子简直无法无天！你必须给我派特警，带防暴盾牌过来！”
“今天不把汉海的大门砸开，我这反贪局长的脸往哪放？”
祁同伟皱着眉把话筒拿远了半寸，掏了掏震得发麻的耳朵。
“亮平啊，你先别嚷嚷……啧，这事儿吧，棘手。”
他深吸了一口烟，脑子转得飞快。
沙书记那边刚点了火，侯亮平去当急先锋，结果第一回合就碰了一鼻子灰。
这时候自己要是袖手旁观，那在沙书记眼里就是不知好歹。
可要是真派特警去砸外资的门……
祁同伟掐灭烟头，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带特警硬冲？”
“人家法务把《外商投资保护法》都糊你脸上了，真砸了玻璃，明天领事馆的电话就能打到燕京去！”
“那咋办？就干看着他陆祈安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侯亮平在那边急得直结巴。
“打蛇，得打七寸。”
祁同伟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总部是块铁板，但他汉东外面铺了十几个工地，那可全是没有壳的王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灰蒙蒙的街道。
“消防隐患、治安排查、外来人口暂住证……随便挑个名头。”
“我这就让下面人去走一趟，直接给他贴封条。”
挂了电话，祁同伟按下内线。
“把程度叫进来，有活儿干了。”
……
京州高新区，汉海重工基地二期。
漫天的黄沙混着呛人的水泥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几十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机械臂，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胸腔发麻。
林剑锋戴着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泥浆里。
他刚把几家闹解约的供应商安抚走，靴子上全沾着黄泥。
“三号高炉那边的脚手架搭快点！磨叽啥呢？”
他扯着嗓子冲上面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
“呜——滴呜——”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工地大门外撕裂进来。
林剑锋眼皮猛地一跳，回头看去。
十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执法车，像一串黑色的蜈蚣，横冲直撞地开进工地。
轮胎碾过石子路，带起半天高的尘土。
打头的一辆依维柯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程度，领着几十个穿制服的警察跳了下来。
手里全拎着封条和电喇叭。
“都停下！机器熄火！全他娘的给我滚下来！”
程度拿着喇叭嘶吼，唾沫星子喷在黑色的海绵套上。
几个警察直接冲进配电室，咔嚓一声拉下总闸。
庞大的工地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钢材碰撞的余音在半空中回荡。
工人们拎着扳手和安全帽，愣在原地，眼神里全是慌乱。
林剑锋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
“警察同志，几个意思啊？我们这全套手续合法合规，怎么说拉闸就拉闸？”
程度斜眼打量了一下林剑锋，冷笑一声。
“你算老几？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我就是管事的。”林剑锋压着火气，盯着程度的眼睛。
“那行。”
程度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件，在林剑锋眼前晃了半秒。
“有人举报你们工地存在重大消防隐患，还有不少工人没办暂住证。”
“现在全市严打，你们这工地，停工整顿。”
林剑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消防隐患？
他们汉海的工地，消防标准比市府大楼都高。
“警官，拿个鸡毛当令箭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吧？”
林剑锋伸手去抓那份文件。
“我看看是哪个部门下的整顿令？”
程度往后一撤步，顺手把文件塞回兜里。
“少跟我动手动脚的！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上铐子？”
他冲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拉警戒线！所有出入口全封死，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
几个警察抱着黄黑相间的警戒带，直接往脚手架上缠。
两台刚运进来的进口高精密机床，连包装膜都没撕，就被啪啪贴上了封条。
林剑锋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两台机床是陈长青带着团队熬了三个月才搞到的宝贝。
要是被这帮粗人碰坏了精度，几千万就打水漂了！
“别碰那个！”
林剑锋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握住一个警察的手腕。
常年握枪的粗糙老茧，像铁钳一样卡着对方的脉门。
那警察疼得龇牙咧嘴，甩棍啪地一下抽了出来。
“你敢袭警！”
周围的警察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
气氛瞬间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工人们也急了，抄起铁锹和钢管，乌泱泱地往这边凑。
只要林剑锋一点头，这几十个警察绝对走不出工地大门。
林剑锋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盯着程度那张欠揍的脸，真想一拳把那副金丝眼镜砸进他鼻梁骨里。
可脑子里突然闪过陆祈安早上开会时的交代。
“他们就等着咱们先动手，一旦见血，理就全在他们那边了。”
林剑锋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他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警察捂着手腕，心有余悸地躲到程度身后。
程度得意地笑了，拿喇叭指着林剑锋的鼻子。
“算你小子识相。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工地。”
“等调查清楚了，自然会通知你们复工。”
至于什么时候调查清楚，那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林剑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泥水印子还没擦干净。
他拨通了总裁办的专线。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陆总。”
林剑锋的声音夹着冰茬子，听得出在死死克制。
“公安厅的人来阴的，程度带队，把咱们十二个重工和半导体工地全贴了封条。”
“弟兄们快压不住火了。这要是停一天，光违约金和设备折旧就得损几千万。”
电话那头，陆祈安似乎正在翻阅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见血吧？”陆祈安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有。但我快把牙咬碎了。”林剑锋捏着手机的指骨泛白。
“让他们封。”
陆祈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让人胆寒的算计。
“机器停转，几十万张嘴吃不上饭。我看沙瑞金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通知所有工头，让工人们带上私人物品，撤出工地。”
陆祈安的指令干脆利落。
“谁要是敢拦着你们撤退，不用客气，往死里打。出了事，我负责。”
“明白！”
林剑锋挂断电话，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耀武扬威的程度，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弟兄们，收拾铺盖，咱们走！”
林剑锋一挥手，几万名工人虽然满肚子怨气，但还是扔下工具，开始往宿舍区走。
留下程度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中央，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汉海的人，撤得也太痛快了吧？
怎么感觉像是在甩包袱？
……
汉海大厦，三十八层总裁办。
陆祈安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端起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顺着喉管蔓延，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工地被封，只是物理层面的第一把火。
真正能让一家企业瞬间死亡的，是血液被抽干。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汉东省七大银行的联名汇款单，眼神渐渐幽暗。
“砰——”
沉重的实木门被一股大力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抗议声。
首席财务官苏婉连门都没敲，高跟鞋踩得飞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那张平时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连手里攥着的几份加急传真都在簌簌发抖。
“陆总，出大事了。”
苏婉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省内那七家银行……就在刚才，同时发了通知。”
“他们……他们要提前抽走我们所有的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