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声音裹挟着怒意,在寂静的卧房内显得格外冷肃。
清月敛眸,心中了然——婆母又要刁难了。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可为了不让夫君为难,不让谢陆两家产生龃龉,尽管不愿,却还是屈膝跪下。
毕竟夫君真心待她、谢家养恩如天,她不能任性,不能忘恩负义。
屋内暖意滔滔,膝下的金砖却是冰冷刺骨,那冷意透过厚重的衣裙钻进骨头里,刺得人浑身轻颤。
她脊背绷得挺直,像一株被风压弯但不肯折断的竹。
永宁郡主知道她不服,可看见她乖巧地跪下,心中便闪过一丝快意。
她颔首,居高临下地瞥向清月的头顶,语气轻飘飘地,夹杂着一丝凌厉,“你可知错?”
清月语气不卑不亢,“儿媳知错,儿媳不该在雪天与夫君出门。”
她避重就轻的认错,永宁郡主很是不满,不由得眉心轻蹙,“还有呢?”
清月抿唇,“儿媳不知。”
“不知?”永宁郡主眉心一跳,也不知清月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错在哪里!
长辈给儿子房里赐人,儿媳就该笑着将人迎进门,并且奉为座上宾才是!毕竟那丫鬟可是代表了长辈的脸面!
可谢清月呢?她方才当着慎之的面竟敢拒绝!
根本没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她忤逆长辈,善妒不孝,如今还学会了滑头,简直不配为陆家儿媳!
更让永宁郡主担心的是,此女心口不一,还不懂心疼夫君,恐怕会带坏了慎之。
思及此处,永宁郡主忍不住心头乱跳。
昨夜辗转反侧的担忧混着方才的不满在心口团团翻滚,转而化为一股浓烈的怒意。
看来必须得好好调教她,让她长长记性了!
永宁郡主眯起眼睛盯着清月,从鼻腔发出一抹极淡的冷哼,慵懒的嗓音中裹挟着一丝轻蔑,“既然不知,那便去祠堂好好反省。”
“年后太夫人的孝期就过了,即日起,你便日日去祠堂跪香,祈求满门祖宗早日赐陆家一个子嗣。”
永宁郡主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又怎能恶毒地磋磨儿媳妇呢?所以每一次的训诫,自然都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任谁来了,从面子上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清月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吞下。
“儿媳省得了。”清月垂着眼,鸦青的睫毛在眼下覆了一层浅淡的阴翳。
清月知道,此刻争辩无益,若婆母没将这股气出了,纳妾一事只怕是翻不了篇。
她表现的极为恭顺,没有一丝怨怼。
永宁郡主见状却觉得窝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没有反应,全被弹了回来。
可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股怒意梗在心口,吐不出,咽不掉,最后便化作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清月最终被罚祠堂跪香,永宁郡主特命了紫菀从旁看着,要她日日跪够三个时辰才算完。
永宁郡主还特找了个由头搪塞陆秉言——儿媳孝顺,为求子嗣主动发愿要跪祠堂,孝期结束前二人不可同房。
正巧陆尚书外出巡盐不在京城,永宁郡主便借口自己夜半害怕,让清月到正房里与她作伴。
将清月牢牢看在眼皮子底下后,白日叫她跪香,晚上让她罚抄女则女训,害得小夫妻俩连话都不能说几句。
祠堂阴冷,没有碳炉,紫菀因为没能当成大爷通房,心中记恨清月。
监视她罚跪的时候丝毫不惧冷意不说,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预备随时挑出错处好向郡主吹耳边风。
不消两日,清月原本清瘦的脸颊越发瘦削起来。
陆秉言心疼不已,让她别跪了,可每次都被永宁郡主搪塞过去,只说是为了求子,一切都值得。
陆秉言还以为清月真是为了求子,不由暗叹自己无能,也开始积极服药,调理身子。
清月有些无奈,郡主将她看的死死的,连贴身婢女浅云都不许上前伺候,如同被软禁在陆家一般。
她本想求陆秉言帮助的。
可转念一想,若是陆秉言给她求情,只怕是要火上浇油。
且永宁郡主在陆秉言面前一向是个慈母,只怕是她说什么坏话,还会被永宁郡主按下个挑拨离间的名头。
算了,夫君本就身弱,与其让他左右为难,不如自己自救。
于是,在跪祠堂的第三日时,在紫菀的严格监视下,为了求子跪祠堂的陆家大奶奶,终于不堪重负地——‘晕倒’了。
……
消息传到谢家时,谢崇良正在院中修剪梅枝。
谢家其实有个梅林,这棵树并不稀奇。
主子们还允许府中下人折枝插瓶,可下人们都知道,其他树上的花可以任意攀折,唯独瞻极院这棵梅树上的花儿,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棵树是大爷和大小姐一起种的,大爷得了空就亲自浇水修剪,很是喜爱。
别看大爷平日里待下人和气,可若是惹恼了他,那也是真的不近人情!所以谁都不敢触大爷的霉头。
谢崇良在给梅树修枝时,随从墨云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
“大爷!不好了!”
“陆家传来消息,说大小姐跪祠堂晕倒了!”
听到清月晕倒,谢崇良闻言一顿,拿着剪刀的手一抖,竟失手剪去一枝开的正艳的梅花。
嫣红花瓣随着冷风打着旋儿飘落在积雪未消的地上,刺红了眼。
他面上不变,可语气却已带了几分阴沉,“晕倒了?”
墨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听说是....大小姐为了求子,自愿跪的祠堂.....”
“自愿?”这两个字从齿尖碾出来,似在咀嚼着什么疑惑。
姐姐害怕祠堂。
幼时他被父亲罚跪祠堂,姐姐心疼他,就偷偷陪他一起。他夜半跟姐姐玩笑,说了些志怪恐怖奇闻,结果姐姐被吓得高烧,自那以后她就害怕去祠堂。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去跪祠堂?
就算....就算她与陆秉言情深似海,为了求子才会这般,但是陆秉言的不举之症很快就能治好,她没有理由去跪祠堂。
想来,定是那位永宁郡主的手笔了!
姐姐那般温柔娇弱,这样冷的天,她怎么受得了的?
谢崇良那只拿着剪刀的手越收越紧,手背上青筋尽显。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一枝歪斜的枝丫,上面还缀着几朵开的正盛的梅花,正随着风轻轻摇曳。
他拇指动了动,剪刀的刃口缓缓合拢。
“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那一枝梅花应声而断,残破落地,花瓣溅开几片殷红,像是几滴干涸的血。
“永宁郡主.....”他的嗓音磁性低冷,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寒意,
“是时候被挫挫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