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桂枝牙齿咬得咯吱响，“她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凭啥跟我亲孙子孙女比？！”
“就凭她是我赵铁柱的闺女！我没说要娶媳妇让您准备彩礼，也没说要建新房，这样你都不愿意的话，那我……”
赵铁柱的话没说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的脸通红，声音沙哑，“以后这药钱你们也得出，不然我就找大队书记说道说道，他不管我就去公社，查查我这些年的工分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都贴补这个家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一副要晕倒的架势。
福宝紧张地抱住他的大腿，颤着声音喊：“爹！”
赵铁柱蹲下身，喘着，“爹没事……”
他朝福宝使个眼色，奈何福宝太小看不懂。伸出小手不停抚着他胸口，张开嘴大声嚎哭：“爹，你不要死！福宝刚有爹，不想要爹死！”
“不哭不哭！福宝不哭。”赵铁柱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再哭脸该皴了。”
他眼神决绝地看向薛桂枝，“是你奶奶，今天要逼死咱爷俩！她要不给活路，咱爷俩就死在她门前！”
薛桂枝吓得后退一步。
这老大一向憨厚老实，听之任之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他咋也学会了？
马上过年了，他要真闹起来他们明天还咋在村里抬起头？
“行了！”薛桂枝吼了一嗓子，她的眼珠来回转着，心里在衡量三十块钱和三百斤粮食哪个划算。
两个儿子和孙子们太能吃了，三十块钱可买不来三百斤粮食。
“我给你钱！”
赵铁柱点头，“好，还有我的工具和农具也要带走！”
薛桂枝喘着粗气，肉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从里面拿出三张叠得整齐的大团结，扔过去，“拿了赶紧走，那破烂农具我还不稀罕呢！你自己那屋的破烂儿都拿走，往后别来烦我！”
赵铁柱松口气，捡起钱，“麻烦二弟去把大队长找来。既然要分家就分得彻底点，别留罗烂事。”
“我现在就去！”
赵铁军语气里带着兴奋，这会儿也不懒了，回屋穿戴好，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大队部，没一会儿大队长和大队会计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大队长皱着眉进了堂屋，“马上过年了闹分家？”
薛桂枝手一挥，“早分早利索，分完了大家都过个消停年！”
大队会计拿着那张分家书，扫了一眼也皱起眉，这哪是分家，分明就是断亲书。
他高声念着：“今有赵家长子铁柱，自愿分家另过……”
薛桂枝打断他，“不用念了！直接签字吧！”
大队长严肃地看着她，“你确定已经看过分家书的内容了？没有异议？”
“没有！”
“我有！”赵铁柱上前一步，“这个再无瓜葛怎么说？”
赵铁军冷笑一声，“真没文化，再无瓜葛就是断绝关系，以后互不联系，互不来往！”
“好，把你说的这句写上。”
赵铁柱把他的话写上，三十块钱和带走的工具、农具也都写上，一式三份全都写好。
会计又看看几个人，“都没有异议了就签字吧。草屋的地契呢？交给赵铁柱。”
赵铁柱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薛桂枝将一张发黄的地契甩给他，也拿起笔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接着是赵铁军。
大队长又看了一圈，“我记得你家是不是还有俩孩子？”
薛桂枝拿起笔，“老三和媳妇回娘家了，我替他签！老四是个丫头还用签？”
大队长冷着脸看她一眼，“男女都一样！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要签！”
“我签……”赵铁英走过来，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分家书上签了字，按上手印。
眼泪掉在纸上，她赶紧用手擦了下。
大队长看着薛桂枝，“代签可以，但将来你家老三要是闹，你得自己兜着。”
薛桂枝冷笑一声，“我自己的儿子，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会计在分家书上边说边写，“代签人承诺，被代签人已知悉分家内容并无异议。”
“没异议！”
薛桂枝拿着笔签完字，大队长又在旁边写上“情况属实，准予代签” ，盖上大队公章。
她疑惑地看看大队长，“现在咱大队分家都这么严谨了？”
大队长收起分家书，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省得你们找后账！”
每年闹分家的多了去了，不严谨点大队部得乱成菜市场。
特别是面对薛桂枝这种不讲理的泼妇更要多加几分小心。
等着大队长和会计离开，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赵铁柱抱着福宝去了东边他的破屋子收拾行李。
演戏他也会。
只是原来觉得都是一家人，耍这种心机太难看了。
现在突然觉得脸皮厚点没啥。
他环视一圈，这是他住了三十多年的破屋子。
当初起了新房之后，薛桂枝说老二老三都要结婚生孩子，没多余的房间了。
说他是老大该多让着弟弟们。
就这样，他花钱盖的新房没他的份。
他呼出一口气，把被褥卷起来，几件换洗衣服也塞进蛇皮袋，又将桌上掉瓷的茶缸、几本书、零零碎碎的都装上。
连破了的炕席也卷了放袋子里。
小福宝坐在炕沿上晃着腿看他忙活。
“爹，奶奶对你不好哦。”
赵铁柱苦笑一下没说话。
福宝跳下炕，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爹，走吧！咱们去住新家。白爷爷说了，住新家要高兴。”
赵铁柱蹲下来给她把帽子戴好，“那里不算新家，很破很破……”
福宝搂住他的脖子，“有爹爹的地方就是家呀！”
赵铁柱鼻子一酸，捏了捏她的小脸，“福宝说的对！以后有福宝的地方就是家！”
他抱着孩子拎着铺盖卷出了西屋。路过灶房的时候，赵铁英探出头来，飞快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蛇皮袋夹层里。
“大哥。”她压低声音，“两个饼子，还有一点咸菜，你别声张。”
赵铁柱看着她湿润的眼角，想说句谢谢，嗓子眼堵得慌。
“小妹你干嘛呢？”二弟媳妇从堂屋出来吆喝了一声，赵铁英吓得缩回去，灶房门“啪”地关上了。
赵铁柱向院门口走，福宝在他怀里突然朝着薛桂枝看过去，大眼睛忽闪两下，奶声奶气地说：“坏奶奶要倒霉了哦。”
薛桂枝顿时气得跳脚，“你个小野种，大过年的你在这丧门谁呢？！”
福宝没怕她反倒拍起了手，“印堂黑，眼角青，不是摔锅就是砸碗，不是磕腿就是崴脚。”
薛桂枝拿起大扫把就抡过来，“赵老大，这就是你捡的好闺女？！大过年的咒你老娘！”
赵铁柱躲过扫把，快走两步出了院门，“娘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出了院子福宝趴在他肩头，小嘴还不闲着，晃着小脑袋大声唱念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赵奶奶，门槛高，迈一步，摔个跤。锅也飞，碗也碎，屁股墩儿，两瓣儿碎。”
“哎哟哟，哎哟哟，叫你偏心叫你抠……”
赵铁柱被她逗笑了，脚步没停。
薛桂枝气得跑出来破口大骂，“你个小野种，丧门星！赵老大，你不管管她，将来有你倒霉的！”
赵铁柱没应声也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福宝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爹，姑姑是好人。”
赵铁柱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轻叹口气。
但是好人没好报。
小妹在这个家的地位不比他高多少。
去年小妹相中邻村一个后生，娘嫌人家彩礼少硬给搅黄了，她哭了三天，最后还是闷头干活不敢吭声。
他也希望小妹能早点逃离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