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桂枝一叉腰,“进什么进?!”
“捡的扔派出所去,抱家来干啥?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老二家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又刚生个小的,老三家的俩孩子还小,你小妹也该说亲了,一个子儿掰成八瓣花,你弄个吃白食的回来?”
福宝皱着小眉头往赵铁柱的怀里钻了钻。
赵铁柱的胳膊一紧,小声说:“福宝不怕,爹在呢!”
“娘,”他声音不大,但头一回没有低头,“这孩子我自己养,不花家里的钱。”
薛桂枝冷笑:“你拿啥养?你自个儿挣那仨瓜俩枣够吃药的不?你还养个孩子?”
赵铁军往门框上一靠,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大哥,要不这样。你要真舍不得扔,爹活着的时候村东头那间茅草屋不是还没分吗?你搬过去住,屋子归你,往后你挣的你花,你养的你也自个儿管。家里这摊子事你也甭操心了,养好你那身子骨和你那闺女就得了。”
他话说得客气,赵铁柱却听明白了。
茅草屋在村子的最东边,四面漏风,还没有电,早些年村子通电的时候薛桂枝说没人住,不想交钱,就把那间房给甩出去了。
薛桂枝晃着头说:“你二弟说得对。老大你这些年身子骨也不利索,在家里住着也帮不上啥忙。搬出去清静清静,养养病,对你好。”
她嘴上说着“对你好”,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股子算计劲儿,还迅速地和赵铁军交流了下眼神。
赵铁柱扫了一眼他娘和二弟。
这是早有打算,跟他收养孩子没关系。
这三十六年来,他任劳任怨地为这个家付出。
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他来干,好处一点轮不上他。
两个弟弟都结婚了,儿女双全,当初新房是他盖的,彩礼钱他赚的。
结果他的亲事却一拖再拖,这几年他积劳成疾,身体越来越不好,他自己也不想连累别人家的姑娘。
在老娘和弟弟眼里,他也没法再为这个家继续做贡献了,成了废物。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扫地出门。
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点头,“行。”
“大哥,”赵铁英手里攥着围裙角,小声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大冬天搬出去咋住?娘你再想想……”
赵老娘一摆手,“你一个姑娘家插什么嘴!回屋待着去!”
赵铁英嘴唇动了动,看看她娘又看看赵铁柱,眼里有泪光闪过,她飞快地擦了一把转身进屋。
薛桂枝从厨房拎出半袋子米往地上一扔,又拿出一个破铁锅和两个豁口的瓷碗,“这些拿着!别说分家啥也没给你!”
赵铁柱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娘,既然分家那就写张分家的文书,我晚点儿去大队开介绍信,明天就把户口迁出去。”
薛桂枝飞快地跑回屋里拿出两张纸扔给他,“签字!”
赵铁柱捡起掉在地上的纸一看,笑了,这么快拿出来说明早就写好了。
“今有赵家长子铁柱,自愿分家另过。分得东洼茅屋一间、铁锅一口、碗两只、筷两双、铺盖一床、高粱米半袋。”
他继续往下看。
“所分田地,19号地和20号地,共计六亩一分五。”
“自此各立门户,与赵家再无瓜葛。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他们生产队土地多,每户按人头算分到的土地都不少。
纸上写的这两块地是他家抓到的最差的地,也可以说是大队上三等地中的最差的。
那片涝洼地里,春天化冻能泡半个月,秋天打霜比别处早十天。
去年十月份分田到户,抓阄时,一亩折成一亩五都没人愿意要,全都祈祷着不要抓到。
这种地活累、本高、心更苦,老话讲广种薄收,累死老牛。
付出同样甚至更多的劳动力,收成只能有人家一半,甚至更低。
抓阄时是老二抓的,那时薛桂枝还安慰说没事。
估计已经盘算着将这些地甩给他了。
赵铁柱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嘎嘣响。
“娘真是好算计,差地都给我了是吗?”
薛桂枝的眉毛一挑,“话可不能这么说,差地可都是折算了面积的,征购粮任务也会调低,我们平均一个人才四亩多点,你六亩多还不知足?而且地都是连着的,还不像我们是分开的,多方便。”
赵铁柱刚要开口说什么,福宝抱着他的大腿仰头看他,“爹,要,要!”
“可是这些地……”
福宝着急地晃着他的大腿,“爹,咱要!”
赵铁柱喘着粗气,对上她祈求的大眼,长呼一口气,闭了闭眼,“行,土地就这么分了。”
薛桂枝喜上眉梢,和赵铁军迅速对了下眼神,“老二,现在就去找队长开介绍信!”
“等等。”赵铁柱看她一副怕夜长了梦多的架势反倒不急了。
“等啥?”薛桂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娘,”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我这些年挣的钱……”
“你那点工分钱,吃药都不够,你还有钱?”赵铁军嗤了一声,“大哥,分家就分家,别提那些有的没的。”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让赵铁军嘴角的笑顿了一下。
大哥平时是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此刻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让他心生畏惧。
“爹死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这个家。他说他走了,娘不容易,弟弟妹妹们还小,让我多担待。我应了。”
“我应了爹的事,我做到了。”赵铁柱抬起眼来,看着他娘,又看了看二弟,“我从十三岁下地挣工分,供两个弟弟念了高中。老二和老三娶媳妇的彩礼,是我攒的,房子是我盖的。我在这个家干了二十多年活,临了分家,我就值一间破屋、一口破锅、半袋子生虫的高粱米、六亩多没人要愿意要的破地?”
“大哥,”赵铁军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分家是娘定的,你有啥不满你跟娘说,别冲我使性子。”
赵铁柱没理他,看着薛桂枝,“娘,这些我可以不计较,但我现在有闺女要养,她还这么小,大冬天的,我不能让她跟着我饿死。”
“我还要三十块钱,不想给钱就给我三百斤粮食。您要不给,这个家就不分了。两个弟弟有媳妇有儿女吃饭,福宝是我闺女,她也得吃。今天起,侄子们吃什么、有什么,福宝也不能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