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行，你行！”
周扬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嫉妒，“这还没过门呢，就把你拿捏得死死的。以后结了婚，你在家里的地位堪忧啊！”
顾寒野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把报告吹了吹，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拍了拍，动作珍惜又郑重。
“我乐意。”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周扬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反应过来时，顾寒野已经戴上军帽，准备出门了。
“哎，你去哪儿？”
顾寒野拉开门，头也没回，“找王政委签字。”
这都晚上八点多了，还去堵领导的门，也就他顾寒野干得出来。
周扬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件事，连忙追到门口喊道：“老顾！那你身体那事儿……你跟人家姑娘说了吗？这可不是小事！”
顾寒野的脚步停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侧过脸，冷硬的下颌线在清冷的月光下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说了。”
周扬的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顾寒野身上的伤是他心底最不能碰的地方。
可周扬也清楚，以顾寒野的性子，既然决定娶人家，就绝不会隐瞒。
“那她……她什么反应？”
周扬追了两步，嗓音里透着紧张。
顾寒野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说，她也看上我了。”
周扬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寒野大步朝外走，平日沉稳利落的步子里，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
真好啊，看来老顾这回是真的遇上对的人了。
*
王政委的家就在家属院最里头，一排红砖房的其中一间。
晚上九点多，大部分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王建国窗户里还透出点昏黄的光。
顾寒野站在院子外，抬手敲了敲木门。
屋里传来王政委妻子张翠莲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紧接着是拖鞋趿拉着地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张翠莲看到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愣了一下，“小顾？这么晚了，有事？”
“王叔在吗？”顾寒野问。
“在呢在呢，看你王叔，刚开完会回来，正喝茶看报纸呢。”张翠莲连忙把门拉开，“快进来。”
顾寒野一进屋，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瞬间就显得拥挤起来。
王建国正凑在煤油灯下看人民日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顾寒野，眉毛就拧了起来。
“你小子，这么晚跑来干什么？又在营里惹事了？”
顾寒野走到桌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结婚申请报告，往报纸上一放。
“王叔，签字。”
王建国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借着光看清了上面的大字，嗓门一下子拔高。
“结婚申请报告？！”
“你小子下午不是还一副要去上刑场的德行吗？怎么，见了一面，魂儿被勾走了？”
“嗯，”顾寒野应得坦然，“签吧。”
王建国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直翻白眼。
他拿起报告，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当看到女方那栏“许知意”三个字时，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就要结婚，太快了吧？组织上规定，要走流程，要调查，要……”
“她一个人在招待所，”顾寒野打断他，“不方便。”
“招待所条件再差，也是部队的地盘，安全得很，”王建国哼了一声，“你急什么？人家姑娘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顾寒野的目光沉了沉。
那姑娘是没长翅膀，可她长得太招人。
那张脸，那身段，还有那股子勾人的香气，他今天在国营饭店就见识过了，周围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一个个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他把人放在招待所都觉得不安全，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拎回自己宿舍，锁起来。
“行行行，我知道了，”王建国看他那样，没好气地说，“报告我收下了，明天我就叫人去核实情况，最快……三天能批下来。”
顾寒野知道这是最快的速度了，点了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
“王叔，我爸妈要是打电话来问，你就说我快死了，急着娶媳妇冲喜。”
王建国一口茶直接喷在了报纸上，指着顾寒野的背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个……你这个混账小子！”
＊
第二天，许知意是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的走廊里还很安静，衬得那“笃笃”声格外清晰。
她从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来。
“谁呀？”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昨晚她睡得格外安稳，这张硬板床虽然不比后世的席梦思，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能安心躺下的地方，不用再提心吊胆。
“我。”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简短，有力。
是顾寒野。
许知意连忙下床，胡乱地用手拢了拢头发，跑去开门。
门一开，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顾寒野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换下了昨天那身军装，穿了身便服，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军绿色的长裤，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松。
许是刚晨练完，他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气，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
“醒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落到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最后停在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上。
许知意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你这么早就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去洗漱，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
“你身上这件太旧了。”他的视线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上停留了一瞬，“还有镜子、面霜，女孩子该有的东西都得添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许知意的心被他的话轻轻撞了一下，暖意在心底漾开。
等许知意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顾寒野才抬眸看向她。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晨光熹微，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活动。
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顾寒野目不斜视，只是在经过一个水坑时，不着痕迹地往许知意身侧靠了靠，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那些视线隔绝在外。
他们去的是北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这个年代的百货大楼跟许知意印象里的商场完全是两个概念。
高高的木制柜台一排排延伸开去，玻璃柜里陈列着布料、雪花膏和各式日用品，顾客只能隔着柜台挑选，等售货员取出来看。
柜台前人来人往，询价声、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广播里播放的歌曲混在一起，满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热闹。
顾寒野直接领着许知意去了二楼的服装区。
“同志，拿几件适合她这个年纪穿的连衣裙看看。”他指了指许知意，对柜台后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售货员说道。
那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放下手里的毛活，走到旁边的货架前取下两件连衣裙，回身举到许知意身前比量。
“同志，你看这件鹅黄色的怎么样？衬你对象肤色，她皮肤这么白，穿上肯定好看！”
许知意被她这声“对象”叫得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去看顾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