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公里的路，陈默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站在诚铮律师事务所门口时，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
律所位于一栋中档写字楼十二层。
前台刚装修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木料和油漆的气味。地方不算大，一条过道贯穿前后，两侧分布着十来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旁边还贴着各类法律服务项目。
前台女孩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陈默手里的协议。
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格外显眼。
她马上起身，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来咨询离婚案件的吗？我们这里有专门负责婚姻纠纷的律师，可以先帮您安排。”
陈默停住脚步。
一个小时前，他在另一家律所签下了这份离婚协议。
一个小时后，他带着协议，走进了兄弟的律所。
从身家两亿的创业者，到净身出户、负债近亿的失败者。
人生的起落，有时比任何商业曲线都陡。
“我找李铮。”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女孩面露难色。
“李主任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比较重要的案子，要不我先帮您登记一下？”
“你告诉他，我叫陈默。”
女孩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满身是汗，脸色也不好，唯独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焦躁。
她迟疑片刻，还是拿起了内部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刚报出“陈默”两个字，走廊尽头便传来一声闷响。
办公室门被人猛地推开。
“人在哪？”
李铮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松开了一半，头发也有些凌乱，右手还握着一支签字笔。显然，他刚才确实在忙。
然而看清陈默的那一刻，李铮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卧槽……老陈？”
他站在几步之外，从头到脚打量着陈默。
湿透的白衬衫，晒得发红的脸，眼下浓重的青色，还有那份被汗水浸湿了边角的离婚协议。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下一刻，李铮的目光落在协议封面上。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苏……那个贱人跟你离婚了？”
陈默还没开口，手里的协议已经被李铮夺了过去。
李铮低头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跟我进来。”
砰！
办公室门重重关上。
李铮把离婚协议摊在桌上，一页接着一页往后翻。起初他还能压着火气，可等他看到债务划分条款，手里的签字笔直接砸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
“我超威！”
“你他妈是傻福吗？”
李铮指着协议，气得胸口起伏。
“九千六百万债务，全由你一个人承担。她一分钱不还？”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剩余资产也归她。孩子还是她的，你每个月还得付两万抚养费？”
说到这里，李铮猛地抬头，盯着陈默的眼睛。
“这叫离婚协议？”
“这他妈叫辛丑条约！”
这种话，也只有他敢当着陈默的面说。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热到懒得解释。
李铮越看越火，干脆把协议翻回签字页。
“这东西你也敢签？”
“她逼你签的，还是骗你签的？”
“都不是。”
陈默靠在椅背上，气喘吁吁。
“我主动签的。”
办公室里停顿了一瞬。
“哎呀我超威！”
李铮差点把桌子掀了，“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
他按住协议，又翻到资产清单，手指连续点在几行小字上。
“你自己看看。这些债务都产生在婚姻存续期间，而且来自你们共同参与的投资项目。凭什么全推到你头上？”
“再看这几家公司。”
“股权转让时间全在最近两个月，估值一个比一个离谱。实缴两千万的公司，十万块钱就转出去了？”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精明吗？”
“这你会看不出？！”
李铮继续往后翻，语速也越来越快。
“还有抚养权条款。禁止探视算什么东西？她以为签几个字就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份协议里至少有三个明显漏洞。只要查清签订背景，再把资金流向和股权交易挖出来，我们就能起诉，撤销部分条款。”
陈默没有打断他。
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满一杯水，仰头喝完。嗓子里的干涩没有散去，他便又接了一杯。
两杯水下肚，陈默才把纸杯放在桌上。
“别念了。”
“这些问题，我都清楚。”
李铮怔了一下，他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清楚还签？”
说完，他绕过桌子，用手背贴上陈默的额头。
“这么烫！！！”
陈默拨开他的手，“我不签，她就会继续拖。”
“现在那些项目的债权和债务乱成一团，很多合同都用过我的签名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来补的，我暂时查不清。”
“那群债主也已经放了话。”
陈默停顿片刻，眼中多了几分阴沉。
“有人威胁，要把我儿子剁成肉酱，甚至还想把我给阉了。”
李铮脸上的怒意一滞，裆口一凉。
“与其在离婚这件事上继续消耗，不如先把关系切干净。至少从明面上看，孩子和那些债务已经没有关系。”
陈默重新坐下。
“协议里的问题可以以后处理。”
“等证据齐了，该起诉就起诉，该追回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李铮没盯着陈默看了几秒，胸口那股火总算压下去一些。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陈默了。
这家伙可以一声不吭地让利，也能在酒桌上替别人挡酒，但他绝不会糊里糊涂地认栽。
这份协议签得难看，可在当时的情况下，陈默恐怕没有更好的选择。
先把苏艳儿和孩子摘出去，再回头处理债务和资产。
这不是认输，这是断尾求生！
“你不是还有三百万吗？”李铮忽然想起一件事。
“哪三百万？”
“沉默是金公司账户上的三百万流动资金。”
李铮坐回电脑前，点开企业信息，又调出上个月留下的资料。
“你让我帮忙看过这家新公司的股权结构。当时公司账户上还有三百多万，但这份离婚协议的资产清单里没有。”
“那笔钱呢？”
“我也想知道。”
李铮的眼神沉了下去。
“被转走了？”
“苏……那个贱人？”
“八成是她。”
李铮听笑了，“八成？我看就是十成！”
他拖动鼠标，把几份资料并排调了出来。
“把银行流水、合同，还有财务那边的转账记录交给我。只要能证明她虚构交易，或者利用关联公司转走资产，她吃进去多少，我就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陈默却摇了摇头，“都说了，这件事先不急。”
“不急？”
李铮抬高声音，指着桌上的协议。
“你现在都净身出户了，还背着九千六百万的债，你不急我急！”
“万一对方把我抓了怎么办？”
“我可还没结婚，我还惜命呢！”
陈默脸色一红，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他俩的关系，万一钱没还上，搞不好得同时被阉。
“唉，老默，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余额页面，把屏幕转向他。
“八百四十七。”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李铮看着那串余额，又抬头看向陈默，好半天，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两年前，陈默的公司以两亿元的价格出售。
那场庆功宴摆了几十桌。
锦城建材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全到了，一个个端着酒杯，争着向陈默敬酒，嘴里喊着陈总，脸上堆满笑容。还有人拍着胸脯说，以后只要陈默开口，能办的事情绝不推辞。
可现在呢？
人生的大起大落，何其讽刺。
还得是成龙大哥有先见之明啊。
话题扯远了。
他犹豫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那你儿子咋办？”
陈默手指猛地收紧，儿子是他唯一的牵挂。
也是他明知协议有问题，仍愿意签字的原因。
“她不让我见。”
陈默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这样也好，那个贱人手里还有钱，身边也有人护着。至少孩子跟着她，暂时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这女人真够狠的。”
陈默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李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点燃一根烟。他吸了两口，目光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说吧。”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想让我看看离婚协议。”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一路走来，他准备过很多遍说辞。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句话却堵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时间一秒接着一秒过去，烟雾从窗边散开。
十几秒后，陈默终于呼出一口气。
“铮子。”
李铮没有回头，只是夹着烟，等他说下去。
陈默放下手机，双手撑住膝盖，小声道：
“我想跟你借点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