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默推门进去。
叮铃！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响声，冷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咖啡香。
店里的实际装修比视频中更有冲击力。
暗红色墙面配荧光绿标志，意大利进口瓷砖，搭配厚重的中式实木桌椅。天花板上吊着全铜复古灯具，吧台后方却挂着一面巨大的八一军旗。
每一件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便宜。
可组合到一起，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台巨大的咖啡机在低声运转。
陈默昨晚专门查过资料，一眼就认出了型号。
La Marzocco GB5，还是定制版。（意大利顶级商用咖啡机品牌， La Marzocco辣妈）
这牌子在商用咖啡机里名气不小，配上磨豆机、净水设备，落地价格接近二十万。
用它在工业园给卡车司机做咖啡，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好，欢迎光临云上！”
后厨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男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一米八五左右，寸头，皮肤黝黑，肩背宽厚，两只手布满老茧。
他看起来更适合穿迷彩服，或者站在健身房里举杠铃。
偏偏身上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正中印着“云上咖啡”的标志，带子系得规规整整。
“沉默是金？”男人问道。
“许大海？”
两个人互相打量，许大海没有立刻招呼他坐下，反而拿起手机，点开昨晚那笔转账。
“你就是发投资意向金的人？”
“是我。”
“钱我没收。”
许大海将手机屏幕转过来，一万元仍处于待领取状态。
“先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最近很多人看了勇哥的视频，专门跑来拍照。有人假装顾客，点完咖啡一口不喝，就为了录我倒闭没有。”
“还有人说要投资，骗我把账本发过去，转头做成视频骂我傻逼。”
“你要也是来找乐子的，现在就可以走。”
陈默眼神微动，一万元摆在面前都没收。
说明许大海虽然缺钱，却不是见钱眼开。
至少，人品初步过关。
“我确实看了勇哥的视频。”
许大海脸色一沉。
陈默接着道：“但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了解项目的。”
“如果条件合适，五十万今天就能到账。”
许大海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陈默人如其名，绷住了。
“你真想投资？”
“先聊聊呗。”
许大海仍有戒备，却还是拉开椅子。“坐。”
陈默坐到吧台前，目光扫过店内，“这家店开了多久？”
“三个月零七天。”
“总投入多少？”
“九十二万。”
“装修真花了八十万？”
“嗯，装修和设备一共八十万，房租、原料、证照还有其他费用十二万。”
“啧啧啧，目前营业额呢？”
问到这里，许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视线飘转，有些尴尬。
“最好的一天，八百六。”
“最差呢？”
“零。”
“平均？”
“最近一个月每天一百九十块左右。”
“净利润？”
“没有净利润。”许大海倒也坦诚，“扣掉豆子、牛奶、房租、水电，每个月亏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陈默微微皱眉，亏损速度太慢。
按纸面来算，五十万要亏近三年！
真搞这么久，李铮那个小娇妻，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注意到他的表情，许大海以为他准备放弃，赶紧补充道：
“现在营业额低，主要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少。”
“我最近准备买一台小型烘焙机，自己烘豆，这样既能控制品质，也能做线上销售。”
“设备我已经看好了，二十八万。”
陈默眉头舒展开来，很好，他就喜欢这种解决不了客流，却一门心思继续买设备的老板，看来还有的亏。
“你以前做什么的？”
许大海指了指吧台后方的军旗，眼神下意识柔和几分。
“12年退伍老兵！”
“去年退伍，安置费加上这些年的积蓄，一共九十多万，全投进来了。”
陈默点点头，竖了个大拇哥，“那为什么想着做咖啡？”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许大海，他沉默片刻，走到咖啡机前。
“因为我在部队喝了十二年速溶。”
“退伍以后，有个战友带我喝了一杯手冲。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咖啡不只是又苦又甜的速溶粉。”
“我当时就想，这东西这么好喝，应该有很多人喜欢。”
陈默惊讶道：“所以……你开了一家店？！”
“对！”
陈默一时无言。
这个逻辑，简单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觉得咖啡好喝。
于是拿出全部积蓄开咖啡店。
不调查市场，不分析客群，不算回报周期。
纯粹得不像做生意，更像是回报社会。
接下来，两人围绕选址、装修、设备和经营模式，聊了很久。
陈默做事向来细。
当初能从白手起家做到亿万身家，靠的就是这个习惯。无论做什么，他都要把细节摸透。
哪怕这次是为了亏钱，也得亏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选这里？”
“便宜。”许大海说，“一百八十平，每个月只要八千。市中心同样面积，最少三万。”
“装修为什么花这么多？”
提到装修，许大海顿时来了精神。
“开店就要开最好的，瓷砖是意大利进口的，灯具全铜，桌椅都是实木。那台咖啡机也是我做了一个月功课才选定的。”
“部队教会我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话音落下，全部问题问完，陈默看向许大海，眼神发生了变化。
高投入，低客流，成本控制意识为零，商业能力几乎没有，经营态度却无可挑剔，绝对是万中无一的亏钱圣体，就决定是你了！
“你等一下。”许大海转身走进吧台。“聊了这么久了，我给你做杯咖啡吧。”
他先用热水温杯，再称豆、研磨、闷蒸、注水。
动作出乎意料地专业。
粗糙的大手握着细口壶，水流落下时均匀得像一根透明细线。
片刻后，一杯手冲咖啡放到陈默面前。
“云南保山的厌氧日晒豆，试试。”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有明显的果酸，随后是蜂蜜般的甜感，尾韵干净。
他装出一副享受模样，“不错不错，你学过？”
“退伍后，我在云南待了三个月，学种植和烘焙。”许大海重新将工具摆放整齐，“后来又去上海，跟一个有SCA认证的老师学了两个月手冲。”
“咖啡我是认真学过的。”
“我就是……”他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不太懂怎么做生意。”
陈默看着杯中的咖啡，心里第一次生出迟疑。
产品好，这是个变量！
如果换个位置，再配上合适的营销，这家店未必没有活路。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很快，他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死胡同、仓库、厂房，大半天过去，外面连个路人都没见着。
再好的咖啡，也得有人喝才行。
产品力只能决定顾客来过以后是否复购，却无法让一个正常人跨越半座城市，专程到工业园深处喝四十八元一杯的手冲。
短期内，云上咖啡不可能盈利！
而他的目标，本来也只是小亏一笔。
够用了！
陈默放下咖啡杯，“许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接下来继续亏损，你能坚持多久？这将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合作！”
许大海坐直身体，神情肃穆。
“我保证，只要账上还有一分钱，我就不会关店！”
“好！要是账上没钱呢？”
“我去借。”
“借不到呢？”
“卖设备以外的东西。”
“全卖完呢？”
许大海抬头，看向吧台后的军旗。
“那我就白天送货，晚上开店，反正没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认输。”
陈默终于笑了，这五十万，投得太他娘值了。
这种经营品质，返现倍数不得拉满？！
他赶紧拿出手机，放在吧台上，“许哥，我不是来考察的，我是来投资的！”
“五十万，不多，但今天就可以打给你。”
许大海愣在原地，握着咖啡壶的手微微发抖。
“兄弟，你确定？全网都说我的店必倒，勇哥说我三个月后就得睡桥洞，你为什么还要投？”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做好的人！”
“哪怕亏了，我也心甘情愿，算是认你这个兄弟了！”
许大海眼眶瞬间红了，这话说的，太他娘性情了。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次抬头时，眼里像是燃着火。
“兄弟，你要是信我，就投！”
“我许大海这条命，拼在这家店里了。”
“我一定把它做火！”
陈默表面含笑，心里却猛地一沉。
火个鸡毛，你可千万别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