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大海弯下腰，从吧台底下搬出一本军绿色笔记本，随后双手托着，郑重地递到陈默面前。
“陈总，这是我做的三年经营计划，请你过目！”
陈默刚结束和李铮的通话。
那句“一个月赚五百万”说出口以后，李铮足足骂了他两分钟，最后还是答应尽快起草投资协议。
电话挂断，陈默正准备重新核对账目，面前就多出了一本笔记本。
封皮是墨绿色，四个角已经磨得发白。正面的烫金字有些模糊，书脊处贴着两层透明胶，边缘还露出几根线头。
一眼看去，就是部队发的那种老式笔记本。
封面正中写着六个大字。
《云上咖啡三年》。
字迹横平竖直，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陈默抬头看了许大海一眼，“三年计划？”
“对！”
许大海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开店之前，我就开始写这份计划。最早那一版不够完善，店铺实际经营三个月以后，我又结合情况修改了几次。”
说话间，许大海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纸页已经起了毛边。
有些地方写了又划，划掉以后，又在旁边重新补上。墨水也有深有浅，蓝色和黑色混在一起，显然经过了多次修改。
更让陈默意外的是，整本计划书的字迹都很规整，每个字都有棱有角。
陈默收起刚才的随意，坐直了几分。
先不谈经营能力。
至少在态度方面，许大海没有任何问题。
“陈总，你看这里。”
许大海指向第一行。
“我的整体目标，是用三年时间，把云上咖啡打造成锦城工业园区咖啡第一品牌！”
陈默眨了眨眼，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没，可仔细一想，问题大了。
整个工业园区，放眼望去，连个竞争对手都找不到。
“目标明确。”陈默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许大海精神一振，立刻翻到下一页。
“第一阶段，市场推广。”
“云上咖啡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产品，而是知道我们的人太少！”
“所以我准备印制两万张传单，每天早晚各安排两个人，在工业园几个主要路口发放。”
“目标是一个月内，让工业园里的每个工人都知道云上咖啡！”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发传单？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把发传单当成咖啡店的核心推广手段。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我看好你！”
许大海挺起胸膛，自信满满：“累了困了，来云上咖啡，给奋斗者最好的提神体验！”
陈默的后槽牙一下咬紧，绷住，一定要绷住啊！
许大海很认真，自己身为投资人，必须给予经营者应有的尊重。
可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幅画面。
刚下夜班的工人，手里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越过门口十二元两荤两素、米饭管饱的快餐店，徒步二十分钟，就为了花四十八元点一杯厌氧日晒手冲。
真是惬意啊！
陈默用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
“还有吗？”
“有！”
许大海完全没有察觉异常，手指往下移动。
“发传单只是建立知名度，为了提高门店特色，我准备在第二阶段开发军旅主题套餐。”
“军旅主题？”陈默想到一个亏钱的好办法，老兵题材一直都很火，要是改成老兵咖啡呢，有没有亏头？
许大海将笔记本转过来，指向一张手绘草图。
草图上画着一个迷彩托盘，左边是马克杯，右边摆着两块方形饼干。下方还详细标注了套餐组成、出品标准和建议售价。
“战地咖啡，配压缩饼干。”
“咖啡用深烘豆，做出浓烈厚重的口感。杯子准备换成军绿色搪瓷杯，压缩饼干则采用部队同类型产品。”
“我们可以把套餐命名为‘铁血战士’，定价六十八元！”
说完一条，他立刻挺直腰板，观察陈默的反应。
陈默太阳穴突突直跳，人才啊！
工厂职工干一天活，中午吃十二元盒饭，晚上来这里花六十八元吃压缩饼干。
跟农村开健身房，沙漠卖棉袄有什么区别？
“六十八，会不会有点高？”
陈默必须确认一下，这到底是笔误，还是许大海的真实决定。
要是许大海一直保持这种经营思路，那他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未来商业帝国的坚实根基。
“不高。”
许大海显然早有准备。
他翻到成本测算页，指向上面的几组数字。
“我算过，咖啡豆、牛奶、压缩饼干和包装加起来，成本不到十八元，毛利空间很大。”
“而且市面上的咖啡店，基本都在卖蛋糕、面包和三明治。压缩饼干不一样，有记忆点，也符合我的军旅特色。”
“我在部队的时候，一块压缩饼干配一壶水就能顶半天。现在搭配一杯咖啡，营养和提神效果都有了。”
陈默端起咖啡，挡住已经快压不住的嘴角。
咖啡刚一入口，险些呛出来，他连忙咽下去，脸颊肌肉绷得发酸。
“这个想法……确实很有特色。”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许大海脸上露出遇到知音般的激动，快速翻向后面。
“第三阶段，是拓展团体客户！”
“我们店铺面积大，一百八十平，再加上后面三百平仓库，完全可以承接附近企业的团建活动。”
陈默放下杯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买的人多了，他还怎么亏？
他连忙提起精神，“什么类型的团建？”
“咖啡品鉴会！”
许大海说得掷地有声。
“现在工厂团建，不是吃饭就是唱KTV，没有新意，也不健康。”
“我们可以邀请工人到店里，学习咖啡知识，体验手冲和拉花。既能放松，又能学东西，比去KTV喝酒有意义多了。”
“我算过，工业园有十七家工厂，工人加起来至少一万人，只要百分之十的人每周来一次……”
许大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计算过程。
一千人每周消费一次，按照人均五十元计算，月营业额二十万元。
再加上零售、外卖，啧啧啧。
每一页都有测算，就是没有一项符合现实。
烧烤、火锅、唱歌，至少能让人吃饱喝足。
把三百个在流水线上站了一整天的工人拉到咖啡店，坐下来听厌氧发酵、水洗处理、风味轮和萃取率？
老板疯没疯不知道，工人肯定先疯。
一套组合拳下来，每一拳都精准避开商业常识！
偏偏许大海说完一条，就站直身体，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只有对未来的信心。
陈默原本快要压不住的笑意，逐渐散去。
许大海是真的想把店开好。
他拿出全部积蓄，跑到云南学习咖啡，又去上海学习手冲。店铺开业三个月，他没有休息过一天。
哪怕被拥有三千万粉丝的大网红当众嘲笑，哪怕云上咖啡成了全网口中的反面教材，第二天早上，他依旧会准时打开店门。
可惜，努力从来不等于成功。
方向错了，越努力，反而会离终点越远。
不过，许大海遇见了自己。
这大概就叫低山臭水遇知音。
一个敢做计划，一个敢投钱，简直天作之合。
陈默合上笔记本，将它推回许大海面前，神情也随之认真起来。
“计划很详细，看得出你花了不少心思，我全部接受。”
许大海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涌出喜色。
“陈总，我不敢保证每个方案都能成功。”
“但是我能保证，这上面写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认真执行！”
“好。”
陈默点了点头，认真执行才好，千万别改，最好一个字都别改！
就在这时，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锦城本地号。
陈默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接听。
过去两个月，他接到过太多这样的电话。
银行、供应商、项目合伙人、员工，还有一些连身份都不肯说，只会问他什么时候还钱的人。
而这一次，他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