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齐砚修不为所动,语气愈加冷淡。
“你这般于我并不是感谢,而是勒索。”
云裳心头一紧,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已经哭腔。
“奴婢求世子爷。”
齐砚修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云裳,眼神冷淡。
“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
“奴婢是二少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
云裳答话后,又接连向齐砚修磕头。
光滑的额头很快就充血红肿。
齐砚修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升起一丝怒意。
“你此举无异于恩将仇报。我是何氏大伯,如何能要她院里的丫鬟?”
云裳如何不知她所求得寸进尺。
但她已经别无他路。
大家都说世子爷是风华霁月的谦谦公子。
求他还有一线生机,求何氏放过她更是绝无希望。
云裳一咬牙,干脆说出实情。
“世子爷,奴婢也是走投无路了,二少夫人要收奴婢为二少爷的通房,若只是这样也罢,只当是奴婢命该如此,但二少夫人打的是要和奴婢同时怀孕,待奴婢生产时换掉奴婢孩子的主意,如此,奴婢已至绝路。”
齐砚修眉头微蹙。
何氏这等法子,实在阴损。
但若为真,何氏已想将这丫鬟收为二弟通房,他再要人,不就做实了他要为了个丫鬟和弟弟兄弟相争吗?
但何氏在侯府使这些阴损手段,他不知道便罢了,现在遇上了,也不能放任不管。
齐砚修眼神从长跪不起的云裳身上扫过。
若是他将这事告知祖母,祖母.....不仅可能会放任,就算插手此事,这丫鬟也没命了。
那自己昨夜救她,还是白费功夫。
齐砚修又问云裳,“昨夜你急冲冲那模样,是打算做什么?”
云裳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奴婢昨夜是着急出府。”
“逃奴?”
云裳再次磕头,默认。
齐砚修有些许为这丫鬟的决绝动容。
其实她既早知何氏打算,就算成为二弟通房,未尝早一点求二弟庇护。
然而她却宁可做逃奴。
“那便如你所想。”
云裳错愕抬头。
齐砚修淡声继续道,“我命福临陪你出府,至于你奴籍,也不用担心。”
云裳激动得几欲落泪,再次磕头。
“奴婢谢世子爷。”
激动之余,云裳再解释道,“奴婢签的是活契,原本还有半年就到期了。”
齐砚修颔首,“嗯,出去叫福临进来。”
*
云裳家里只有她娘江凌烟一个人,住在离侯府不远的杂居院子。
十年前,南方大旱,百姓流离失所。
江凌烟母女和家人走散,辗转到了京都投奔远房亲戚,然而连亲戚家门都没进得去。
江凌烟原是富家女,没吃过苦,终在母女俩再次流落街头时病了。
年仅八岁的云裳走投无路,卖身为奴十年换了银钱救母亲。
若是没有昨夜这一遭,云裳再过半年,就能出府了。
奈何,事与愿违。
有福临带路,云裳很顺利地出了府。
天光熹微,云裳回到杂居院。
院里各屋都敞开着门,住这里的只有穷人,没有睡懒觉的资格。
江凌烟住的偏房门却还关着。
云裳心里隐隐又升起不安。
她娘平日这时候也早起来了。
果然,云裳重重敲了几次屋门都没有人开门。
倒是隔壁大娘听见敲门声走了出来。
“是云裳回来了啊。”
云裳问,“李大娘,你昨夜见过我娘吗?”
“见过啊,我还和江娘子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娘,你在家吗?娘~”
屋门被云裳敲得砰砰作响,依旧没人开门。
云裳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屋内声响,隐约似乎有微弱的女声。
“娘,你在里面吗?”
云裳使劲用身体撞门,但门后门阀扣着,云裳的小身板装不开。
李大娘赶紧去自己屋里叫自家男人帮忙。
“云裳啊,让你周叔帮你将门撞开,但你可别怪你周叔啊。”
云裳连忙让出位置,“不会怪,麻烦周叔了。”
屋门哐当一声开了,云裳一下就冲了进去。
“娘,你怎么了?”
江凌烟此时靠坐在床边的地上,奄奄一息。
可能是刚刚想给云裳开门从床上摔了下来。
云裳和跟着一起进门的李大娘一起将江凌烟扶回床上。
江凌烟已经气若游丝。
“云裳,娘没事。”
云裳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她只有娘一个亲人了,要是娘有个好歹,她也活不下去了。
“你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娘你坚持住,我去请大夫。”
李大娘平日里和江凌烟最熟,看着江凌烟这样,也是着急。
“云裳你在这里照顾你娘,我去帮你请大夫。”
“那就麻烦你了,大娘,谢谢你。”
李大娘没有耽误,转身就去寻大夫去了。
云裳握着江凌烟的手,觉得烫手,就伸手探江凌烟的额头。
“呀,怎么这么烫。”
江凌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前夜没关窗,受了凉。”
云裳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若只是吹了风,怎么可能病得这么严重,你一定又熬夜做绣活了。”
江凌烟还想解释,“我.....”
“你别说了,先躺着休息,我去打水给你敷额头降热。”
云裳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去隔间打水了。
一盏茶后,李大娘带着大夫回来了。
“老大夫,人命关天,你快点。”
“催催催,真这么着急的急症,老夫到了也大概救不过来了。”
云裳听见动静到门口迎大夫,恰巧听见这一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扶着门框,言词恳求,“求谢老大夫救救我娘。”
江凌烟当年带云裳奔波来京都的路上,一次意外,为救云裳落下了病根。
这些年云裳时常去医馆为江凌烟拿药,认得此时前来看病的大夫。
谢老大夫看见云裳也是一愣。
“原来是你这丫头,老夫先看看病人。”
谢老大夫没有耽误,进门到床边给江凌烟诊脉。
云裳见谢老大夫神情严肃,又时不时皱眉,一颗心紧紧揪成一团。
眼泪止不住下落,偏偏又不敢出声,只得捂着嘴,无言落泪。
江凌烟也眼睁睁看着谢老大夫。
良久,谢老大夫收回手,没有管江凌烟的欲言又止,站起身。
“江娘子先休息,拿药的事我给你女儿说。”
云裳跟着谢老大夫走出屋子就急忙问,“谢老大夫,我娘怎么样?”
“当前紧要的是退热,你先熬一服退热药给她服下,只要两日内不反复发热,她病情就能稳定下来。只不过....哎,江娘子原本就有顽疾在身,此次病来如山倒,身子骨是彻底垮了。”
云裳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那我娘她...真的....”
“哎。”谢老大夫又是一声叹息,“若用良药养着,也不是立刻就不行了,只是需要的药材不便宜,就算老夫给你们成本价,半个月就得两三两银子。”
谢老大夫没有卖关子,将江凌烟的情况仔细道明。
“谢老大夫,您等等。”
云裳强忍心中苦涩,跑回屋里拿了家里仅有的二两碎银。
“谢老大夫,这里是二两银子,你先给我娘开药,等她的药吃完,我再来找您。”
“嗯,你看着你娘,就不用跟着去拿药了,我让医馆伙计给你送过来。”
“谢谢您。”
谢老大夫走后,云裳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无力地靠着房柱。
一个月五两银子。
她该如何挣得这么多银子啊?
当年她迫不得已卖身为奴十年,也才得一两银子。
现如今在侯府当二等丫鬟,月银不过两百文。
这些年她和娘省吃俭用才存下二两银子,刚刚全部用了去。
云裳看向侯府方向,心底绝望又决绝。
没想到最终还得她主动去求二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