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晚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羹汤。”
靳野握着门把,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把厨房烧了。”
“你小瞧谁呢,明晚不香到你添两碗算我输。”
“粮食不多,别糟蹋东西。”
“知道啦,靳团长比管仓库的还操心。”
门关上以后,虞初窈也没有闲着。
她把原主买来的衣物全从柜里翻出来。
两件的确良衬衣,一条布拉吉,全是新货。
还有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只穿过两次。
这些东西卖不得,私下倒卖容易惹来麻烦。
可她能拿去寄卖店换钱,也能与人换票。
第二日天刚亮,大院喇叭便响了起来。
虞初窈洗漱完毕,拎着布袋去了供销社。
柜台后摆着酱油瓶,火柴和铁皮饼干盒。
售货员嗑着瓜子,见她来便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粮票和副食品票带齐了吗?”
“一斤富强粉,半斤肉,再来二两白糖。”
“富强粉没有,只剩标准粉,爱买不买。”
“那就一斤标准粉,再给我称二两小米。”
售货员报了钱数,又让她拿出相应票证。
一斤标准粉一毛八,小米一毛三。
半斤猪肉花了四毛八,还搭掉半斤肉票。
白糖要糖票,她手中没有,只能暂时作罢。
旁边一位老大娘提着篮子,正为糖票犯愁。
她没有布票,想给孙子扯布做件新衣。
虞初窈心思一动,从包里取出两尺布票。
“大娘,我拿两尺布票换您二两糖票,成吗?”
“成啊,俺正愁没地方换,你可帮了大忙。”
双方当着售货员的面交换,没有加价倒卖。
虞初窈买齐东西,又称了一斤大白菜。
回到家属院,公共水龙头前围满了军嫂。
刘素琴也在,正低声说着昨晚的事情。
一看虞初窈过来,几个人立刻收了话头。
“嫂子们怎么不说了,我也想听听热闹。”
“谁说你了,俺们正商量月底会餐呢。”
李嫂话说得直,脸上多少带着点尴尬。
刘素琴倒是镇定,主动上前帮她接布袋。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家里要来客人?”
“不给客人吃,给我男人补补身子。”
“靳团长平时吃食堂,你做了也未必回来。”
“他答应回来,嫂子不用替我担心。”
刘素琴将布袋还给她,笑容依然温柔。
“男人的话哪能全信,部队有事便走不开。”
“你可别白忙一场,又在家里发脾气。”
“他不回来,我便给他送到团部。”
虞初窈拧紧水龙头,拎起装满水的铁桶。
“自家男人工作累,我多跑两步不吃亏。”
“刘嫂子贤惠惯了,应该比我更懂呀。”
几名军嫂听着这话,忍不住朝刘素琴看去。
指导员常吃食堂,刘素琴从没给他送过饭。
她脸上的温柔淡了点,端起搪瓷盆便走。
“我家还有事,你们慢慢聊。”
虞初窈回到家,先把小米泡进清水。
肉切成细末,与鸡蛋拌在一起蒸熟。
白菜帮切成细丝,叶子留着煮疙瘩汤。
标准粉加水搅成小疙瘩,下进翻滚的汤锅。
肉末鸡蛋羹刚出锅,香气便钻出了门缝。
张嫂闻着味过来,扒在门框边不肯走。
“你这是做啥呢,咋能香成这样?”
“肉末蒸鸡蛋,再煮一锅白菜疙瘩汤。”
“半斤肉让你做出三道菜,你可真会过。”
“嫂子尝一口,帮我看看咸淡。”
张嫂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眼睛立刻亮了。
“嫩得跟豆腐似的,靳团长有口福了。”
“嫂子要学,我明天把做法写给你。”
“成,俺拿鸡蛋跟你换,绝不白学。”
“自家邻居不用算那么清,给把小葱便成。”
张嫂高兴地回家取葱,顺便将香味传遍大院。
天擦黑时,饭桌上的菜已经摆得齐整。
虞初窈等了半个钟头,门外仍旧没有脚步。
疙瘩汤凉了一层,她又端回煤炉温着。
直到大院喇叭响过七点,靳野才推门进来。
军装肩头沾了灰,额角还有未干的汗。
他看见桌上的饭菜,脚步慢了下来。
“部队临时开会,回来晚了。”
“先洗手,汤还热着呢。”
“你一直等到现在?”
“不然呢,我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量?”
靳野去水盆边洗手,动作比平日轻了不少。
回来坐下时,虞初窈已经盛好两碗汤。
“先尝鸡蛋羹,我拿半斤肉票换来的。”
“肉票只剩最后半斤,你全用了?”
“一顿吃不完,明早还能下碗肉丝面。”
“你自己怎么不吃肉?”
虞初窈碗里只有白菜,连肉末都看不见。
“我下午尝过了,晚上想吃清淡点。”
靳野看她一眼,将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半过去。
“家里不用搞特殊,吃饭一起吃。”
“你这是心疼我,还是怕我饿瘦?”
“食不言,吃饭。”
“靳团长,你逃避问题的本事也挺大。”
男人低头吃了一口鸡蛋羹,没有理会她。
过了几息,他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虞初窈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味道怎么样,能不能让你添两碗?”
“还行。”
“还行是多好,给个准话。”
“比食堂强。”
这四个字已经算得上极高评价。
虞初窈把汤勺递给他,笑得越发明艳。
“既然比食堂强,以后每天回来吃饭。”
“训练时间不固定,我不能保证。”
“那你提前让勤务员捎句话,省得我等。”
靳野握着汤勺,看了她片刻。
“你不必每天围着灶台转。”
“我也没想只围着灶台转,我要出去挣钱。”
“做什么买卖,你已经想好了?”
“还在看,先从不需要本钱的事情做起。”
“世上没有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手艺,人情,眼力,这些也算本钱。”
靳野没再反驳,将锅里的汤添了第二碗。
虞初窈看见他的动作,立即敲了敲桌面。
“你输了,明天开始按时回家吃饭。”
“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赌了?”
“进门前你没反对,那便算默认。”
“强词夺理。”
“自家媳妇偶尔不讲理,你就担待点。”
靳野喝汤的动作停了片刻,耳根慢慢泛红。
饭后,他主动收了碗筷,拿去水房清洗。
虞初窈靠在门边,看着那道高大背影。
“团长还会洗碗,我以前真是错过太多。”
“再说废话,你自己来洗。”
“别呀,我夸你能干,怎么还不爱听?”
男人洗净最后一个碗,将水甩进搪瓷盆。
回到屋里,他看见桌上的账簿已经摊开。
今日买了多少面,多少肉,全记得清楚。
连换糖票的两尺布票,也写明了去处。
“这是剩下的钱,一共二十八块四毛八。”
“你收着,不用每天给我汇报。”
“可你不是一直防着我卷钱跑路?”
“我没有防你。”
“仓房回来那天,你眼睛里全是戒备。”
靳野拿起账簿,又慢慢放回原处。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另一个样子。”
“所以你觉得我做饭,也是另有所图?”
虞初窈双手撑在桌边,朝他靠近半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印花搪瓷缸。
“靳野,你到底觉得我想要什么?”
男人的目光从她眼尾移到唇上,又很快避开。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