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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围巾的事之后,沈知意有两日没去过陆家。

她把剩下的毛线压进针线筐最底下,又把旧课本从箱底翻出来。书页受了潮,边角有些卷,封面上还留着少年时写下的名字。

沈知意。

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淡,却仍旧清清楚楚。

她坐在窗下,一笔一画重新抄题。煤油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照得她睫毛低垂,侧脸安静。林婉在里屋咳了两声,她便立刻起身倒水,回来后继续看书。

苏棠来找她时,看见桌上摊着课本,愣了一下。

“你真要考?”

沈知意点头:“嗯。”

苏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啊。早该这样了。你这脑子不用来考大学,天天用来琢磨陆峥今天冷不冷、累不累,才叫糟蹋。”

沈知意被她说得脸微微发烫,却没有反驳。

从前她若听见苏棠这样说,心里总要替陆峥辩两句。现在她只是低头把书页压平,轻声道:“我落下太多了,得早点补。”

苏棠坐到她身边,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缺什么?我帮你找。我表哥去年考过,家里应该还有几本旧资料。”

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

这点光很轻,却是真实的。

不是因为陆峥看了她一眼,也不是因为陆峥同她说了句话,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自己的人生里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第二日上午,沈知意去供销社买墨水和练习本。

春寒还未退,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人买煤油,有人换布票,有人拎着搪瓷缸等着称白糖。沈知意站在队尾,怀里抱着几本从苏棠家借来的旧资料。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浅灰棉袄,黑裤子,头发也只用一根蓝布绳扎着。可她天生生得好,站在人群里,依旧像一幅干净鲜亮的画。

几个嫂子远远瞧见她,忍不住低声议论。

“沈家那姑娘可真标致。”

“标致有什么用?听说陆营长不认那门亲呢。”

“也是,军官家娶媳妇,光漂亮可不成。”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沈知意像没听见,只低头看手里的书。

排到她时,售货员问:“要什么?”

“两个练习本,一瓶蓝黑墨水,再要一支钢笔尖。”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沈同志也买这些?”

沈知意回头,看见何雪薇站在周玉兰身边,手里拎着一小包红糖。周玉兰也看见了她怀里的旧资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知意,你买这些做什么?”

沈知意把钱递给售货员,平静道:“复习用。”

“复习?”何雪薇像是有些惊讶,“沈同志是想参加高考吗?”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嫂子都看了过来。

沈知意把练习本收进布袋里,点头:“嗯,想试试。”

有人立刻笑道:“姑娘有志气是好事,可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远,将来婚事怎么办?”

周玉兰听见“婚事”两个字,脸色更不自然。

她看向沈知意,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股长辈训话的意味。

“知意,不是阿姨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心思该放稳些。陆峥是军人,家里需要的是能守得住日子、撑得住门面的人。你若整日想着考大学,想着往外跑,将来怎么安心做军嫂?”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沈知意握着布袋的手紧了紧。

她还没开口,何雪薇便轻声道:“周姨也是为你好。军嫂确实不容易,陆大哥那样忙,身边的人要稳重些,不能让他分心。”

这话说得体贴,可每一个字都像轻轻踩在沈知意心口上。

稳重些。

不能让他分心。

好像她读书,她上进,她想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反倒成了不懂事。

沈知意抬眼看向周玉兰,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周阿姨,我复习高考,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

周玉兰被她噎了一下。

从前沈知意在她面前总是软的,低着头笑,叫她周阿姨,帮她洗菜、补衣服、跑腿,从不会顶一句嘴。今日这话并不重,却让周玉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何雪薇忙打圆场:“沈同志别生气,周姨也是怕你辛苦。”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我没生气。”

她把布袋抱紧,冲周玉兰点了点头。

“周阿姨,我妈还在家等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身后仍有人议论。

“沈家姑娘如今脾气也大了。”

“怕不是看陆家那边没准信,故意考大学给陆营长看吧?”

“姑娘家心高,未必是好事。”

沈知意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以前最怕这些话。

怕别人说她倒贴,怕别人说她不矜持,怕这些话传到陆峥耳朵里,让陆峥更厌烦她。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像路边的风。吹过来时冷,走远了也就散了。

原来在陆家人眼里,她所有的好都不算好。她照顾母亲,不算能吃苦;她会针线,不算能过日子;她想考大学,也不算上进,只算心不稳。

她只是漂亮,所以便成了娇气。

她只是喜欢陆峥,所以便成了不懂分寸。

傍晚,周玉兰来了沈家。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药材,说是陆建国让她送来给林婉补身子的。林婉忙请她进屋坐,沈知意正在桌边抄题,听见声音,便把书本合上,起身倒茶。

周玉兰的目光在桌上停了停。

几本旧资料,一瓶墨水,一张写满题目的草纸,还有一件改到一半的旧衬衫。衬衫腰身被沈知意重新收过,领口也改得利落,普通布料到了她手里,竟显出几分新鲜样式。

周玉兰看着那件衣服,心里有些复杂。

沈知意确实手巧。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踏实。

太漂亮,太有主意,又一心想往外走。这样的姑娘,真嫁进陆家,能安安心心守着陆峥过日子吗?

林婉身体不好,坐了一会儿便又咳起来。沈知意立刻倒水,又熟练地把药炉火拨小。

周玉兰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知意,其实你也不是不能吃苦。”

沈知意手一顿。

周玉兰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很为难。

“可做军嫂,不光是会干活就行。陆峥那孩子责任重,将来任务只会越来越多。家里不能有个太娇的,也不能有个心思太活的。你这样漂亮,爱打扮,又想着考学去外头,阿姨是真怕你受不住军嫂的苦。”

屋里安静下来。

林婉脸色微微变了。

沈知意却很平静。

她终于听明白了。

周玉兰不是觉得她不能吃苦,而是觉得她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她可以给陆家送鸡汤,可以给陆峥补衣服,可以在大院里低眉顺眼地等着婚事落定。可她一旦想读书,想往外走,想把人生攥回自己手里,就成了“不适合”。

林婉放下水杯,声音虽轻,却带着少有的坚定。

“玉兰姐,知意想读书,是好事。”

周玉兰一怔。

林婉抬起眼,脸色苍白,语气却没有退。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若能考出去,能有自己的前程,我这个当妈的高兴。”

周玉兰被说得有些尴尬,忙道:“弟妹,我不是不让她读书。我只是想着,两个孩子的事总归还在那儿,知意也该多为以后想想。”

“以后?”沈知意轻轻开口。

周玉兰看向她。

沈知意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支旧钢笔。她眼睛很亮,眼尾却有些红。

“周阿姨,陆营长从来没有承认过这门亲。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以后,都按陆家的标准去过?”

周玉兰脸色一下僵住。

她没想到沈知意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峥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沈知意看见他,心口还是下意识一缩。

周玉兰立刻站起身:“陆峥?你怎么来了?”

陆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是陆建国让他顺路送给周玉兰的。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又扫过桌上的书本。

“你真要参加高考?”

沈知意点头:“是。”

陆峥眉心微皱。

“你以前没提过。”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前没提过的事太多了。

她没提过自己也想读书,没提过林婉病重时她一个人跑几条街买药,没提过她夜里给人改衣服改到眼睛发疼,也没提过每一次被他冷落后,她要花多久才能把眼泪咽回去。

因为以前她所有的话题都围着他转。

而他也从没想过问一问,她除了喜欢他,还想要什么。

陆峥沉默片刻,道:“高考不是儿戏,你别因为一时赌气做决定。”

一时赌气。

沈知意的脸色慢慢白了。

原来连她想读书,在他眼里也只是赌气。

周玉兰听见这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忙道:“你看,陆峥也是这个意思。知意,阿姨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这性子,确实不太适合做军嫂。”

这句话终于落了下来。

不太适合做军嫂。

沈知意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墨痕。

她看着那道墨痕,忽然想起自己织坏又拆开的围巾,想起陆家柜子底下蹭灰的牛皮纸,想起陆峥一次次皱起的眉。

疼吗?

疼。

可这一次,那疼没有把她压弯,反而让她心底某处慢慢硬了起来。

沈知意抬起头,声音轻得很,却稳得没有一丝颤。

“周阿姨,您放心。”

周玉兰一怔。

沈知意看着她,也看着陆峥。

“我以后不会再按军嫂的标准要求自己了。”

陆峥眼神微变。

沈知意继续道:“因为我未必会做谁的军嫂。”

屋里一瞬间静得只剩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水声。

周玉兰脸色难看。

陆峥也怔在原地。

这话若是从前的沈知意嘴里说出来,谁都不会信。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厉害。

她不是赌气。

也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开始往后退了。

苏棠过来时,正好在巷口看见周玉兰和陆峥离开。她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对。

“怎么了?”

林婉眼眶红着,没有说话。

沈知意把刚才供销社和家里的事简单说了。

苏棠听完,当场气得拍桌。

“什么叫不适合做军嫂?你照顾你妈,改衣挣钱,熬夜复习,哪点不踏实?她不就是嫌你漂亮,嫌你不肯继续低头讨好陆家吗?还有陆峥,他凭什么说你赌气?”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去问问他们陆家,到底要什么样的儿媳妇?要个会喘气的影子吗?”

沈知意拉住她。

“别去。”

苏棠气得眼眶都红了:“你还忍?”

“不是忍。”沈知意低声道,“是没必要。”

苏棠愣住。

沈知意低头把那张被墨痕划坏的草纸揉起来,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他们觉得我不适合,是他们的事。”

她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写下题目。

“我不能为了适合他们,把自己改成另一个人。”

苏棠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北风掠过院墙,吹得窗纸轻响。沈知意把煤油灯拨亮,低头继续做题。

她仍旧会疼。

可疼过之后,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陆家挑选军嫂的一件物品,也不是等着陆峥点头认领的旧约。

她是沈知意。

她可以漂亮,可以爱打扮,可以读书,可以考大学,也可以不再喜欢一个从来没有认真看见过她的人。

夜色深下去后,雨声忽然密了起来。

林婉在里屋咳醒,起初只是轻轻两声,后来越咳越急,连气都喘不匀。沈知意立刻放下笔,扶着她坐起来,又去翻柜子里的药。

可药包已经空了。

林婉缓过一口气,拦她:“外头雨大,明早再去。”

沈知意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口一紧,拿起伞和药方。

“妈,我去医院开药,很快回来。”

她披上外衣,推门走进雨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夜的军区医院,会让她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淋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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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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