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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之后,沈知意病了两天。

高热退下去时,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林婉给她煮了白粥,她只喝了小半碗,便坐到窗边发呆。

桌上放着旧课本、半瓶蓝黑墨水,还有那张被她攥皱过的药方。

那晚她明明是去给林婉取药的。

可最后留在她脑子里的,却不是药房昏黄的灯,也不是林婉咳得喘不过气的模样,而是医院走廊里,陆峥把外套披到何雪薇肩上的那一幕。

苏棠坐在对面剥花生,剥得一肚子火。

“我就没见过陆家那样的。你是去给林姨拿药,又不是去缠着陆峥,周玉兰凭什么还拿军嫂那套压你?”

沈知意没有吭声。

苏棠越想越气:“还有何雪薇,她那句‘我还以为你也是担心陆大哥’,不就是故意把你往难堪里推吗?她装得倒是无辜。”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晚淋过雨后,手背冻红了几道,碰一下就疼。她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只要真诚就够了。可现在她才明白,真诚若落到不愿接的人面前,也会变成笑话。

许久后,她轻声道:“苏棠,我想写封信。”

苏棠动作一顿:“写给谁?”

沈知意看向窗外。

雨后的天灰蒙蒙的,像怎么也亮不起来。

“陆峥。”

苏棠立刻皱眉:“你还要解释?”

沈知意摇头。

“不是解释。”

她拿起钢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清醒。

“我只是想问最后一句。”

问完以后,她就不再问了。

信纸铺开时,沈知意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习惯了写“陆峥哥”。

从前给他留纸条,提醒他记得换药,提醒他天冷添衣,提醒他别忘了吃饭,开头总是那三个字。她写得顺手,像那一声称呼早就长在心里。

可这一次,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她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陆峥:

写完后,她心口微微一疼。

像有什么旧东西,被她亲手割开了一道口子。

她慢慢往下写。

那晚在医院,我不是特意去找你,是我妈咳疾犯了,我去取药时刚好撞见你受伤。

我没有想让你为难,也没有想让别人误会什么。若我的出现让你不快,我向你道歉。

写到这里,沈知意停了很久。

窗外有人挑着水走过,扁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林婉在里屋压着嗓子咳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沈知意眼眶一酸,继续写:

还有一句话,我想问清楚。

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

若是,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娃娃亲的事,我也不会再拿来让你为难。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苏棠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问:“你真要问?”

“嗯。”

“他要是回你一句讨厌呢?”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也好。”

至少她可以彻底死心。

信纸晾干后,她仔仔细细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陆峥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却没有从前那样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苏棠想替她送。

沈知意拒绝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原本想亲自送到团部收发室,可林婉不放心她刚退热就出门。下午陆家的警卫员小赵来给陆建国取一份旧材料,沈知意便把信交给了他。

“小赵同志,麻烦你去团部时,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陆营长。”

小赵接过信,点头道:“行,我正好要去团部送文件。”

沈知意轻声道谢。

她站在门口,看着小赵骑上自行车离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小赵并没有立刻去团部。

刚到陆家门口,周玉兰便喊住他,让他先帮忙去后勤处领几样东西。小赵想着信不急,便把信和文件一起放在陆家堂屋桌上,打算回来再带走。

偏巧何雪薇也在陆家。

她是来给周玉兰送文工团慰问演出的节目单,正坐在桌边喝热水。小赵出去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陆峥亲启。

那几个字太清楚,清楚得让她指尖轻轻一紧。

周玉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给陆峥换药用的纱布和药膏。

“雪薇,你不是正好要回团部那边?帮我把这些带给陆峥吧。他那伤口刚缝好,我怕他自己不当回事。”

何雪薇立刻站起来,温顺地应:“好,周姨。”

周玉兰又看见桌上的文件和信,随口道:“那封信和文件也给他带过去吧,省得小赵跑两趟。”

何雪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轻轻笑了笑。

“好。”

她把药膏、纱布和文件一并装进帆布袋里。那封信被她夹在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傍晚时,陆峥在团部换药。

何雪薇把周玉兰准备的药膏和纱布递过去,又把文件交给通讯员。

陆峥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

何雪薇手指在帆布袋边缘停了一下,脸上仍旧温柔。

“没有了。周姨让我叮嘱你,伤口别碰水。”

陆峥嗯了一声。

那封信,就这样留在了帆布袋最底层。

何雪薇回到文工团宿舍后,把门关上,才把信拿出来。

她没有立刻拆,只盯着信封看了很久。

沈知意会写什么?

解释雨夜医院的事?问陆峥为什么给她披外套?还是又像从前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一句回应?

何雪薇本该把信撕掉。

可她终究没忍住,拆开了。

信纸展开,里面没有哭诉,没有纠缠,也没有责怪。

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

何雪薇看着那句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封信不能送。

如果沈知意还是哭闹纠缠,她倒不怕。陆峥最烦的就是别人逼他认娃娃亲。可这封信不是纠缠,是退让,是告别。

男人最容易忽略一个一直站在原地的人。

可若那个人忽然要走了,他未必不会回头看一眼。

何雪薇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压进抽屉最底层。

几本旧曲谱盖上去,像把沈知意最后一次想问清楚的勇气,也一并压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意一直在等。

她不再去陆家,也不去团部门口。她只是照常照顾林婉,照常复习,照常替邻居改衣服。可每逢院门外响起脚步声,她还是会下意识抬头。

第一日,没有回信。

第三日,没有回信。

第五日,她在供销社门口远远看见陆峥。

他肩上伤还未全好,军装穿得整齐,身边跟着何雪薇。何雪薇手里拿着一小包药,正低声叮嘱他什么。

沈知意停在原地。

陆峥也看见了她。

他似乎想起那晚医院里的事,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病好了?”

沈知意握着煤油瓶的手紧了紧。

原来他知道她病了。

可也只是知道。

她轻轻点头:“好了。”

陆峥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何雪薇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柔和。

“沈同志,陆大哥这几日伤口疼,事情也多。你若有什么事,还是等他好些再说吧,免得他为难。”

沈知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为难。

原来她那封信,果然只会让他为难。

陆峥皱眉:“什么事?”

何雪薇像是说错话似的,立刻低下头:“没什么,我只是怕沈同志担心。”

沈知意看着陆峥。

只要他问一句,她或许还会鼓起勇气提那封信。

可陆峥只是皱着眉,像是不耐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于是她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

“不打扰你们了。”

她抱紧煤油瓶,转身离开。

陆峥下意识喊她:“沈知意。”

沈知意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陆营长还有事吗?”

陆营长。

陆峥心口莫名一沉。

他忽然想说,不用这样叫。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立场。

最后,他只说:“没事。”

沈知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她没有再停。

那封信没有回音。

那句“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也没有答案。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夜里,沈知意把旧课本翻开,在纸上重新写题。墨迹一点点铺开,她的手终于不再抖。

苏棠坐在旁边,低声问:“你还等吗?”

沈知意摇头。

“不等了。”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她没有哭。

只是把抽屉里从前写给陆峥却没送出的纸条,一张一张叠好,压到箱底。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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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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