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知意出了军区大院,拐过最后一道墙才停下。
她站在墙根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今天出门前,她特意穿了新做的小皮鞋。鞋面不是百货大楼里那种好皮子,却被她擦得干净发亮。她还换了浅黄色碎花衬衫,外面搭一件米色针织开衫。
可陆峥大概没看见。
他从来不看这些。
沈知意抬手揉了揉眼角,不让眼泪掉下来。这里离大院太近,要是被人看见,又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她已经给陆峥添过太多麻烦了。
回到家时,林婉正在院里晒被子。见她这么快回来,手里的竹竿顿了一下。
“怎么没多坐会儿?”
沈知意低头换鞋:“陆叔叔不在,陆营长也忙。”
林婉看着她红红的眼角,没再问,只道:“米缸里还有些白米,妈给你煮粥。”
“我来吧。”
沈知意进了灶房,舀米、洗菜、生火,动作比平时还利索。林婉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终究只是叹息。
下午,沈知意坐在窗边补衣裳。
她手巧,一件旧衬衫到了她手里,改改领子、收收腰,就能有些新样子。林婉身体不好,家里许多开销,都靠她帮附近人改衣服挣一点。
针刚穿好,院门外传来苏棠的声音。
“知意!在家吗?”
苏棠是她最好的朋友,住在隔壁胡同。人泼辣,嘴也快,最看不得沈知意为了陆峥受委屈。
她一进门,把一包瓜子往桌上一放,盯着沈知意看了两眼。
“哭过了?”
沈知意低头:“没有。”
“你眼睛都红成兔子了,还没有?”苏棠气得坐下,“是不是又因为陆峥?”
沈知意没吭声。
苏棠一看她这样就明白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手又巧,人也好,干什么非吊死在陆峥那棵冷冰冰的树上?”
沈知意小声反驳:“他才二十五。”
“二十五也是老树。”
沈知意被她逗得眼睛更红了。她捏着针,半晌才低声说:“可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屋里一下安静。
苏棠当然知道她喜欢了很多年。沈知意从小到大最爱说的就是“陆峥哥”。看见好布料,先想着给陆峥做衬衣;买到一块糖,也要留下来;听说陆峥出任务,能整夜睡不安稳。
喜欢到这种地步,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苏棠声音软了点:“那他今天又怎么你了?”
沈知意低头把线头剪断,尽量平静地说:“他说,他不认娃娃亲。”
苏棠猛地拍桌:“他凭什么?当年要不是你爸救了他爸,陆家——”
“苏棠。”沈知意抬头打断她,“别这么说。”
父亲救陆叔叔,是战友之间的情义,不该拿来逼谁娶她。她喜欢陆峥,也从没想过用恩情压他。
正因为这样,今天听见那些话,她才更难受。
苏棠看着她,气得眼眶也红了:“那你怎么办?还追啊?”
沈知意沉默很久。
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近乎透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衬衫,针脚细密,胸口却像漏了风。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苏棠还想劝,院门又被人敲响。
林婉去开门,不多时回来:“知意,陆家来人了。”
沈知意手里的针一顿。
她以为是周玉兰,走到院里,却看见门口站着陆峥。
他换了军装,帽檐压得低,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肩章上,泛出冷硬的光。
沈知意下意识想喊“陆峥哥”。
那个“哥”字到了嘴边,又想起早上那句“影响不好”。
她咽了回去。
“陆同志,有事吗?”
陆峥明显怔了一下。
从前她从不这样叫他。她总是软软地喊陆峥哥,尾音带一点甜。哪怕他冷脸,她也不生气,过几天照样笑着出现。
陆峥把洗干净的饭盒递过去:“我妈让我把饭盒送回来。”
沈知意接过:“谢谢。”
两个字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陆峥眉心微蹙:“早上的话,你听见多少?”
沈知意抬头看他。
她很想问,他希望她听见多少?听见他不认亲事,还是听见他觉得她影响不好?
可问了也没意思。
她只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陆峥沉默片刻:“我不是针对你。”
沈知意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针对的是娃娃亲,是被安排的人生。可她沈知意,偏偏就是那门娃娃亲里的人。
陆峥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那笑不像从前。以前她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现在也在笑,却隔着一层薄雾似的。
他下意识放缓语气:“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
沈知意点头:“好。”
答应得太快,快得让陆峥后面的话都失了用处。
“还有,大院里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知意问:“哪些话?”
陆峥皱眉。
她已经明白了。那些人笑她倒贴,说她仗着娃娃亲缠着陆峥,说她一个漂亮姑娘不知道矜持。陆峥让她不用放在心上,可他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沈知意抱着饭盒,轻轻点头。
“我不会放在心上了。”
以后都不会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陆大哥,原来你在这里。”
沈知意抬眼看去。
何雪薇站在不远处,浅蓝色旧外套洗得发白,手里拿着几张文工团节目单,眉眼温顺。
她走近了,像才看见沈知意似的,轻轻一笑:“沈同志也在啊。”
沈知意没说话。
何雪薇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饭盒上:“我刚去陆家找你,周阿姨说你来还饭盒了。正好团里有事找你,我就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话说得柔和,却又像在提醒:陆峥不是来找她的,只是来还饭盒。
沈知意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冲陆峥点了点头:“陆同志,饭盒我收到了。你忙吧。”
说完,她转身进院,轻轻关上了门。
陆峥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木门,眉头越皱越紧。
何雪薇小声说:“沈同志是不是生气了?都怪我来得不是时候。”
陆峥收回视线,语气淡淡:“没有。”
可他心里莫名觉得,沈知意刚才那句“陆同志”,比春风还凉。
陆峥离开后,沈知意把饭盒洗了三遍。
铝饭盒被水冲得发亮,边角有一道很浅的磕痕,是去年冬天她在陆家门口摔倒时碰出来的。
那时陆峥没有扶她,周玉兰倒是赶紧把她拉进屋,她还傻乎乎地想,能进陆家的门就好。
她以前看见这道痕,总觉得是自己和陆家来往的证明,如今只觉得可笑。
苏棠临走前还不放心,绕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要是真难过,就哭一场,别憋着。可哭完了,别再上赶着给他送这个送那个。你这双手能改衣裳、能写字、能挣钱,别光拿来捧一块冷石头。”
沈知意坐在窗下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线穿过针眼。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林婉没有追问什么,只在夜里替她把被角掖紧。
沈知意闭着眼,听见母亲压低的咳声,心里忽然很疼。
她这些年只顾着追陆峥,却把母亲的担心当成了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