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政委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大半。
陆战霆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政委正靠在椅背上抽烟,面前摊着一份牛皮纸袋装的材料。
“来了,坐。”赵政委把烟掐了,朝他点了点头。
陆战霆没坐,站在桌前:“政委找我什么事?”
赵政委也不绕弯子,把桌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玉佩的事,我让人查了。”
陆战霆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没动。
“查到了。”赵政委打开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这块玉佩确实是你们陆家老太太的遗物,你奶奶生前贴身戴了三十多年的东西,错不了。”
陆战霆嗯了一声:“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东西应该随葬了。”
“没随葬。”赵政委抬眼看他,“你奶奶去世前一年,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你知道吧?”
陆战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七四年秋天,前后将近一个月。”赵政委点了点材料,“我让人去你老家问过了,你大伯说老太太当时跟家里说去看个老姐妹,谁也没多问。”
“去了哪?”
“一个叫姜家沟的地方。”赵政委看着他,“偏远山村,在深山里头,外人轻易找不着。”
陆战霆眉头拧得更紧了:“姜家沟?”
“对,姜家沟。”赵政委把烟盒推过去示意他坐,“你那位门口来的女同志,就是姜家沟出来的。时间线对得上。”
陆战霆这回坐下了,但整个人绷得很紧:“我奶奶去那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赵政委摊了摊手,“老太太已经不在了,问不着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玉佩是她亲手给出去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陆战霆没说话。
赵政委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战霆啊,你也别上火。我跟你说个我的猜测,你听。”
“您说。”
“老一辈的人,你也知道,喜欢替晚辈做主。”赵政委靠回椅背,“看中了哪家姑娘,留个信物定个亲,这在农村太常见了。你奶奶去姜家沟待了一个月,回来把贴身玉佩留在那了,你觉得她是去干什么的?”
陆战霆脸色沉了:“政委的意思是,我奶奶替我定了亲?”
“我没下结论,我说可能。”赵政委双手一摊,“但这个可能性不小。”
“不可能。”陆战霆声音硬邦邦的,“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从来没见过,我奶奶也从没跟我提过什么姜家沟、什么婚约。”
“你确定?”
“确定。”
赵政委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那三年前呢?”
陆战霆身子一僵。
赵政委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上的玉佩:“战霆,你三年前执行完任务之后,有将近三个月是空白的。这事你自己清楚。”
陆战霆没开口。
“你醒过来的时候在后方医院,中间发生了什么,你到现在也说不出来。”赵政委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戳在点上,“你说你不认识那个女人,那是你现在不认识。三年前呢?你能保证?”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陆战霆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不记得。”他声音闷闷的。
“对,你不记得。”赵政委叹了口气,“可那个孩子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事你也看见了。三岁,时间线刚好对上你那段空白期。”
陆战霆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赵政委也不逼他,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面前:“喝口水,别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逼你认的,是跟你通个气。”
陆战霆没碰那杯水。
“政委,”他抬头,“我那三个月,组织上有没有记录?”
赵政委摇头:“任务档案里写的是你执行完毕后因伤失联,三个月后在后方医院出现,由民兵转送。中间是空白,没人知道你在哪、跟谁在一起。”
“民兵转送……从哪转的?”
“卷宗上写的是山区某村民发现送医。”赵政委顿了顿,“具体哪个村,当时战事紧没细查。现在要查也能查,就是费点时间。”
陆战霆站起来了:“我自己查。”
“行。”赵政委点头,又叫住他,“战霆。”
“嗯?”
“那女人和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陆战霆站在门口,背对着赵政委,沉默了几秒。
“先让她们住着。”
赵政委嗯了一声:“这事没查清楚之前,我也不会跟别人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谢政委。”
“去吧。”
陆战霆出了门,走廊上风灌进来,冷得人打激灵。他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摸出口袋里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温润的玉面上那个“陆”字,是他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得。
三年前。
三个月的空白。
他一直以为是伤重昏迷,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三个月他是醒着的,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然后全忘了呢?
那个女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白着一张脸,不说话,但眼神沉静得像深潭。
还有那个崽子。
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战霆攥紧了玉佩,转身大步往后勤那边走了。
傍晚,天快黑了。
姜酥酥正在屋里给团子热粥,院门外突然响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一看,地上放着一袋米,旁边搁着两件叠得整齐的小棉衣,新的,没穿过。
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那个笔挺的背影正往营区方向走,步子很快。
“爹!”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了,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爹爹!谢爹爹!”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团子又喊:“爹爹明天还来!团子给你留好吃的!”
背影没回头,但脚步停了两秒才重新迈开,越走越远。
团子回头扯了姜酥酥的衣角:“妈你看,爹爹给团子买新衣服了!”
姜酥酥蹲下来,把那两件小棉衣拿起来看了看。厚实,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针脚也密,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
团子把脸凑过去蹭了蹭新棉衣:“好暖和,爹爹真好。”
姜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把东西都拎进了屋。
夜里,团子穿着新棉衣在炕上滚了好几圈,美得小脸通红。
“妈妈,爹爹是不是想起来了?”
姜酥酥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给我们送东西?”
姜酥酥看着他,没法回答。
团子想了想,自己点了点头:“团子知道了,爹爹还没想起来,但是爹爹心疼我们了。”
他拉了拉新棉衣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没关系,慢慢来,爹爹会想起来的。团子等得起。”
姜酥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小脑袋。
团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声说:“妈妈你也别急,爹爹是好人,他会记起你的。”
营区另一头,陆战霆宿舍里没开灯。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着那块玉佩。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玉面上,那个“陆”字清楚楚的。
奶奶去了姜家沟。
留下了贴身玉佩。
三年前他失忆了三个月。
那个女人带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崽子找上了门。
陆战霆把玉佩攥进拳心里,闭上了眼。
他得查清楚。
那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