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9章

  

刘震辉先去二炳家。

他一路小跑,胸口起伏得厉害,路上的风都是热的,风灌进喉咙,还带着燥热的土腥味。

靠近傍晚,干完农活的村民有不少人在榕树下扎堆乘凉,三三两两的,嘴里聊的全是昨晚的烂事。

“张惠兰看着端庄,没想到这么不守妇道。”

“还端庄呢? 四十岁的人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正经。”

“刘震远那混子,真是烂透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村长待他不薄啊。”

“可怜小月了,好好的姑娘,以后名声全毁了,唉以后怎么嫁人。”

声音不大,却句句往耳朵里钻。

刘震辉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不敢停顿。

生怕被人拉住打听昨晚的事。

冲到二炳家门口,院门依旧敞着。

二炳正蹲在院里磨刀,手里攥着一把旧柴刀,磨石沙沙作响,满脑子还在幻想去东莞挣大钱泡靓女的美好日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咧嘴就笑:“阿辉,你来了?是不是芳嫂子给准信了?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刘震辉喘着气,语速极快,“八点村口集合,夜车直达东莞,现在就收拾东西,赶紧的!”

“今晚?这么快?!”

二炳整个人直接弹起来,柴刀甩在墙根,咣当一声。

他手上还沾着细碎的磨刀铁屑,愣了两秒,立马咧嘴疯笑,嘴角咧到耳根,那颗歪门牙格外显眼。

“我还以为得等几天呢!这就走?卧槽,太爽了!”

村里的日子他一天都熬腻了。日出种地,日落喂猪看牛,还要被烂赌爹打骂,早就憋着一股劲想往外冲。

刘震辉喘着粗气。

“闭嘴。”他压低声,眼神扫过二炳家紧闭的主屋房门,“小声点,让你爸妈听见,你就走不了。”

二炳瞬间捂住嘴,点头跟捣蒜似的,手忙脚乱拍掉手上的铁屑。

“懂懂懂!悄悄的!”

"我这就收拾!"

他冲进屋,翻箱倒柜的。没过一会儿,他拎着个半旧蛇皮袋跑出来,袋口胡乱扎着,露出半截裤腿。他那头发还是乱的,像个鸡窝。

"就这些?"刘震辉问。

"够穿了!"二炳拍了拍蛇皮袋,里面空荡荡的,没几件东西,晃晃悠悠,"东莞那边,去了再买!反正挣钱了。"

刘震辉扫了一眼他那兴奋样,没说破。兜里那点钱够不够撑到发工资还是两说。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天热得人心烦。

"走。"

两人一起回到阿辉家拿上行旅,然后拐出村巷。

路过水井边,几个妇女在洗东西,叽叽喳喳压着嗓子说话。看见他俩,声音忽然压得更低,目光从两少年身上扫过,意味不明的。

"阿辉,去哪啊?这么急。"

"有事。"刘震辉没停步。

后面追来一句:"昨晚的事,你满叔仓明天就回来了,你可少掺和啊。"

刘震辉没回话,拐过墙角,把那些眼神甩掉。

天还没黑透。村道上剩下最后一点亮,橘红色的,贴在地平线边缘,越来越窄。蝉鸣渐渐歇了,蛙声刚起,东边池塘里呱呱响成一片。蚊虫蜻蜓从草丛里涌出来,嗡嗡绕着人脸飞。

两人到了小月家院墙外。

刘震辉停下步子,又犹豫了一下,朝二炳努努嘴:"你在这儿等,我叫她。"

二炳靠墙蹲下,手里扇着蚊子,嘴里嘟囔:"真带她啊……麻烦死了。"

刘震辉没理他。院墙不高,踩两块碎石就能翻过去。他翻墙的动作利索,没弄出声响。落地那一下,脚尖先点地,然后脚跟放下来,轻得像猫一样。这些年在霍老头那儿蹲马步练出来的底子,到底没白费。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姑娘的影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咚、咚。

里面人影猛一抬头,肩膀绷直了。安静了几秒,窗户推开一条缝,小月的脸露出来。红肿的眼皮,鼻尖还泛着红。她看见是他,愣了一瞬。

"……辉哥?"

"八点村口集合。"他压低声音,贴着窗缝说,"今晚就走,你妈那边……就别打招呼了吧?"

小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吸了下鼻子,然后点了头。

她动作很快。两件裙子,一条毛巾,一个梳子,几块钱零钱,塞进一个红白蓝编织袋。窗户推开,她把袋子递出来,刘震辉接住。她两条胳膊撑着窗台就要往外翻,裙子挂在窗钉上,剌出一小声。

"慢点。"他伸手扶她腰。

她翻出来,踩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角有一道小口子,布料翻出白色的毛边。

"走。"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踩在碎草叶上沙沙响。

二炳看见小月出来,呲了呲牙,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背朝他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西走。

天色彻底黑了,路上基本没啥人了。

经过村口那棵大榕树时,刘震辉脚步顿了一瞬。

榕树底下,昨天那辆嘉陵70已经不见了。堂哥跑得没影了,不知道又躲去了哪个地方鬼混。再往远看,老榕树的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什么人在招手。树影底下,还残留着摩托车轮胎压出的印子。他想起昨晚堂哥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跑了也好,不然村长回来,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快走,别看了。"二炳催他。

三人加快脚步。

出了村子往西再走两里地,就是通往镇上的机耕道。路更窄了,两边是水田,灌满水的田面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青蛙蹲在田埂上,有人经过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溅起细细的水花。

这路不好走。白天还好,天黑之后田埂又湿又滑,泥巴黏鞋底,踩一脚带起一大块泥。小月走得慢,裙子下摆沾了泥点子,她没吭声,只是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背。

二炳走在前头,脚步声又重又急。

"你说那班车,真能在路边拦到?"他回头问。

"芳嫂子说的,八成是真的。"刘震辉答。

"那就好。要是错过了,今晚就得睡路边喂蚊子。"

没人接他的话。

夜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青草和牛粪的混合气味。蛙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听得人耳朵发麻。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走了十多分钟,前头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苦楝树。

树下蹲着个人影。长发披着,嘴里叼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二炳压低声音,拿胳膊肘捅他:“诶,阿辉,你看前面那女人是谁?还抽烟,一定是卖的。不过身材真好……”

“别胡说。”刘震辉瞪他一眼,“那是芳儿嫂子。”

王芳换了件黑底碎花的短袖,头发全放下来了。脚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衣服。

看见他们来了,她把烟掐灭,随手弹进田里。

“来了?刚才嘀咕什么呢?”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哑。

“没,没什么。”刘震辉心口紧了一下,走过去,“嗯,都到齐了。”

王芳目光扫过三人:二炳那兴奋得直搓手的样子,小月抱着编织袋低着头站在后面,刘震辉站在最前头,微微喘着气。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车大概还有半小时才过来。"她蹲回苦楝树底下,拍了拍旁边的树干,"先等着。"

四个人蹲在路边,谁也不说话。风一阵一阵的,吹得苦楝树叶哗啦响。蚊子嗡嗡绕着头转,二炳时不时抬手拍一下脸,啪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小月坐在最边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地面。偶尔有汽车从远处开来,车灯从拐弯处扫过来,她就把头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刘震辉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忽然听见二炳压低声音:"诶,那谁?"

他抬起头。

机耕道那头草垛,远远看到两个人影。天黑看不太清,只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两人好像在搂搂抱抱的,好像在干见不得人的事。

上一章 下一章

第9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加入书架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