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康明抛出的问题砸在会议桌上，没人敢马上接话。
高育良把手里的钢笔放下，身子微微后倾，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康书记，关于泄密这个问题，昨天后半夜我们省政法委和相关部门已经开了个碰头会。”高育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放得很平缓，“目前的初步排查结果，消息大概率是从反贪局内部漏出去的。”
康明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昨天总局打来电话的时候，陈海身边有不少办案人员。”高育良继续解释，把责任限定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局里当时为了抓捕准备，动静不小。人多手杂，保密工作确实存在疏漏。我们怀疑，是有人私底下给丁义珍递了话。”
“怀疑？”康明挑起一侧的眉毛，“也就是还没查实。”
“正在查。”高育良微微低头，“我已经责令省纪委驻检纪检组介入，全面排查昨天晚上参与行动的所有人员的通讯记录。只要查出是谁通风报信，严惩不贷。”
康明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捏着盖子撇了撇水面上的浮茶。
“查反贪局的内鬼，这是后话。我现在问的是当时的情况。”康明把茶杯抵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没有喝，“既然你们推测是反贪局内部漏了消息，那公安厅那边的布控呢？”
康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丁义珍就算插上翅膀，他也是个大活人。从京州国际酒店一路开到机场，这中间要过多少个红绿灯？要过多少个监控探头？”康明越说语速越快，压迫感迎面扑去，
“公安厅接了指令，全城布控。四个小时，硬生生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办了假手续，大摇大摆地上了国际航班。这天罗地网，漏得连个苍蝇拍都不如啊。”
高育良脸色有些难看，刚想开口解释，康明直接打断了他。
“我初来乍到，汉东的人事还认不全。”康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把目光落回高育良身上，“现任的公安厅长，是哪位同志？”
没等高育良出声，坐在对面的李达康猛地抬起头，身子往前一探。
“康书记，是祁同伟！”
李达康声音洪亮，抓住了转移火力的绝佳机会。丁义珍是他的人，他刚才挨了板子，现在政法系统出了纰漏，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反踩一脚的机会。
“这个祁同伟啊，平时搞形式主义是一把好手。真到了要啃硬骨头、抓逃犯的关键时刻，原形毕露！”李达康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嗓门越来越大，
“四个小时的布控，连个车尾灯都没摸着。京州市那么大的车流量，他一个公安厅长调动全市的交警和监控，愣是让一辆车凭空消失了。我看呐，这不是抓不到，是用心不专！”
李达康的火力极猛，几句话就把公安厅长钉在了失职的耻辱柱上。
高育良坐不住了。祁同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这时候绝不能让李达康就这么把屎盆子全扣在祁同伟头上。
“达康同志，话不能这么讲。”高育良转过头，盯着李达康，“祁同伟同志接到设卡指令后，一整晚都在指挥中心坐镇调度。基层民警连夜熬红了眼睛，把京州市所有的出城口都封死了。你不能因为丁义珍太狡猾，就一句话全盘否定公安系统的努力！”
“努力？”李达康冷哼了一声，根本不留情面，“高书记，你这话是在糊弄康书记还是糊弄常委会？边控是干什么吃的？机场是干什么吃的？你看看今天的结果，那是设卡吗？那是敞开大门送客！”
“丁义珍用的是假护照！他走的是内部通道！”高育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在京州经营这么多年，人脉错综复杂。基层同志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难免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防不胜防就是失职！连个贪污犯都看不住，还当什么公安厅长！”李达康寸步不让。
会议室里回荡着两人激烈的争吵声。
汉大帮的头号人物和秘书帮的领军人物，就这么在常委会扩大会议上当面撕咬起来。其他的常委和公检法的负责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康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再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
老领导在电话里交的底，果真没错。汉东这潭浑水下面，早就暗流涌动。只要扔下一个诱饵，都不用他亲自动手，这帮人为了自保，自己就会斗个你死我活。
康明看着两人互相攻击的嘴脸，心里盘算着节奏。
差不多了。
火候到了，该收网定调子了。
“当啷。”
康明把白瓷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育良和李达康瞬间停了嘴，同时转头看向主位。
“吵完了？”康明拿出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把纸巾扔在桌子上。
“公安系统到底有没有失职，祁同伟同志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不靠嘴皮子在这里争。”康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脸上扫过，“事实就是事实。人跑了，这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耻辱。”
高育良低头看着桌面，没接话。
康明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壳笔记本。
“不过，既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那就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康明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来汉东之前，看了一份省委组织部报上去的档案。这位祁同伟同志，原先是不是在拟任副省长的考察名单里？”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高育良硬着头皮抬起头：“是。老书记离任前，省委常委会已经研究过，把祁同伟同志的材料报上去了。”
“撤回来吧。”康明连头都没抬，丢下这三个字。
高育良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替学生争取一下。
“高书记，不用急着辩护。”康明直接堵死了他的话头，“一个连外逃贪官都看不住的公安厅长，带着这么大的责任盲区带病提拔，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向汉东的群众交代？祁同伟升副省的事，先停了。”
一句话，直接斩断了祁同伟苦心孤诣经营了多年的晋升之路。
李达康在旁边听着，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一下。政法系吃瘪，他乐见其成。
但康明接下来的话，让李达康也笑不出来了。
“不仅是他。”康明把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老书记离任前，省里集中突击提拔了一百三十五名干部。这个盘子，我也是刚刚拿到手。”
康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一个副市长能在省会城市拿地拿工程，一贪就是几千万上亿。这水有多深，你们比我清楚。丁义珍这一跑，扯出来的泥巴全都是带血的！”
“从今天开始，这一百三十五名干部的升职任命，全部暂停。”
全场震惊。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老书记赵立春临走前亲自定下的人事大盘。里面牵扯的利益错综复杂，汉大帮、秘书帮的人都有份。
“省纪委牵头。”康明转头看向纪委书记田国富。
一直没说话的田国富立刻坐直了身子：“康书记请指示。”
“派工作组下去，把这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康明一字一顿地砸下指令，“好好查。没问题的，重新走程序往上升；有问题的，该免职的免职，该抓的抓！”
“明白，省纪委马上落实。”田国富当即表态。
康明看向一旁的中组部部长问道，“领导，咱们移步？”
部长笑着说，“好。”
见领导同意了，康明对着一众常委。
“散会！”
康明让中组部部长先行，他落后一步。
中组部部长走到省委大院门口，司机在门口等待。他转身看着康明。
“康明同志，这次你的任务可不轻松啊，希望你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番功绩来，我就不多陪了，部里面还有很多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领导您慢走。”
部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康明直到车子走出视线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