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康明慢慢把听筒放回红色的座机上。手心里全都是汗，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老领导这个电话，明着是安抚，暗里是提点，更是给他交底。汉东这局棋，中央在天上看着，他康明就是中央下在汉东的这枚定海神针。如果连开局这个下马威都接不住，那他干脆打包回京城养老算了。
情况复杂。这四个字就是他接下来的行事准则。
康明转过身，大步走回餐桌。
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苏婉一直站在餐桌旁，看着他打完电话，眼神里满是担忧。
“领导怎么指示？”苏婉眼神里透着不动声色的担忧，顺手拿筷子帮他把面条搅散。
“没有的事。”康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团面条塞进嘴里，嚼得十分用力，含混不清地说，“老领导给我兜底呢。丁义珍跑了就跑了，汉东的戏，这才刚开锣。”
苏婉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康明三口两口把面吃完，端起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胃里有了实底，原本因为连夜奔波带来的疲惫感被压下去不少。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四点半。
距离八点的常委会还有三个半小时。
“你去睡吧，我得去书房准备一下。”康明把碗一推，站起身。
“你真不睡一会儿？哪怕眯半个小时也行啊。”苏婉心疼地拽住他的袖子。
“睡不着了。”康明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人家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我要是还在这睡大觉，明天怎么死在会场上的都不知道。”
走进书房，康明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铜制台灯。黄色的灯光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这是他这几天在京城搜集的所有关于汉东省干部履历和近期经济数据的材料，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批注。
翻开笔记本，几个人名跃然纸上。
高育良、祁同伟、季昌明、李达康。
康明拿起红笔，在丁义珍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这个小角色已经出局了，现在该对付留在桌上的人了。
今天晚上的出逃事件，季昌明是个关键工具人。这老头看似讲原则守规矩，其实就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滑头。高育良借了季昌明的刀，给祁同伟争取了放人的时间。这三个政法系统的狐狸，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于李达康。
康明的笔尖停在李达康的名字上，用力点了两个点。
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李达康搞光明峰项目的钱袋子。现在钱袋子跑了，留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烂摊子，李达康绝对是最着急、最上火的一个。
明天早上的常委会，李达康必定会是一把极其好用的枪。
这把枪脾气火爆，只看GDP不讲人情。得想个办法，把李达康的枪口，牢牢地对准高育良的那帮人。让他们汉大帮和秘书帮先咬起来，他这个一把手才好在中间抽丝剥茧。
康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列明天会议的议程。不能按部就班地听他们检讨，必须开局就扔炸弹。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阴沉的鱼肚白。汉东初冬的晨雾笼罩着整个省委大院，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早上组织部部长连夜坐飞机来到汉东，康明亲自去迎接的。
“康明同志啊，我可是头一回跟着上任的屁股后面跑，你可是第一次啊。”
康明苦笑的解释，“领导，我这也是着急，连夜赶过来。”
中组部部长抬手表示理解。
“走吧。”康明连忙请领导上车。
早上七点五十分。汉东省委第一会议室。
常委们三三两两走进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抱着茶杯，眉头拧着。高育良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虚画了两下。其他人也不怎么说话。丁义珍出逃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今天这个会，谁都猜得到新来的书记要发火。
八点整。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康明和中组部的部长联炔而至。众人看到中组部部长和新任书记立马起身迎接。
待到正中间的座位，中组部的部长介绍康明。
“同志们，这位是汉东省新任省委书记，大家欢迎。”
一众省委常委鼓掌欢迎，心里面却是涌起惊涛骇浪，由中组部部长亲自送到任，这位新书记的分量不小啊。
高育良心里有些打鼓，中央的这次态度很坚决，是来给新书记站台的啊。
康明请领导先坐。
会议室里瞬间连咳嗽声都没了。
康明没客套，连“同志们好”这四个字都省了。他没有看别人，直接转头对准了右侧的高育良。
“高书记。”康明的声音不大，很平稳，“昨天半夜我在电话里听得不够具体。现在常委们都在，麻烦你把丁义珍是怎么在你们政法系统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国的，给大家详细讲讲。我刚到汉东，你们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我得听听这戏是怎么唱的。”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他坐正了身子，表情很严肃。
“部长，康书记，同志们。这件事，政法委和公安厅是有责任的，反贪局在执行环节也出了大纰漏。”高育良开口定调，把责任均摊开来，“昨天晚上，省反贪局局长陈海，接到了北京反贪总局的电话指示。接到指示后，陈海立刻带人去了京州国际酒店。”
“去了酒店然后呢？”康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人抓到了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当时丁义珍正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参加光明峰项目的一个招标庆功宴。现场人非常多。陈海同志考虑影响问题，没有直接冲进去抓人，而是选择在酒店各个出口进行布控，准备等散会再动手。”
“布控了还能让人飞了？”
“这就说到重点了。”高育良语气沉痛起来，“我们低估了丁义珍的反侦察能力。就在布控的这十几分钟里，丁义珍突然从宴会厅消失了。等反贪局的同志冲进去找人，只看到他的外套挂在椅子上。”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手里的本子继续说：“事后通过技侦手段定位，陈海他们发现丁义珍的手机正在往城外移动。等警车追上去拦下那辆车，车上只有丁义珍的专属司机。”
“司机交代，丁义珍在宴会中途让他开车去岩台市接老母亲，手机应该是丁义珍故意落在车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