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急是什么意思啊,老板,你可不能只给苏姐开小灶。”
马尾教练扒着前台,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腰后的衣料绷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我这个腰天天疼,晚上翻身都费劲,你先给我排个号呗。”
“许苗苗,你少装。”
旁边的短发教练把她拽开,顺手递来一瓶矿泉水。
“上周你还在群里发倒立视频,现在见老板手法好,腰就不行了?”
“倒立用肩膀,又不用腰。”
“那你昨晚还约人跳操?”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许苗苗脸上一热,抬手去捂短发教练的嘴,两个人围着前台闹成一团。
丁思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刚才还不敢出声的女教练,此刻全凑了过来。
有人问工资什么时候发,有人问设备换哪些,还有人抢着要给他泡茶。
“先停一下。”
丁思然抬手点了点桌面。
几个人立刻闭嘴,只剩许苗苗还抱着短发教练的胳膊,保持着刚才打闹的姿势。
“底薪翻倍,从这个月开始算。”
“当月全勤,每人再加五千奖金。”
“多少?”
许苗苗松开手,嗓门高了一截。
“五千。”
丁思然把水瓶放回桌上。
“没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
“不用,不用,我听得可清楚了。”
许苗苗掏出手机,低头点开计算器。
“底薪六千翻倍,那就是一万二,再加五千全勤,一万七?”
短发教练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底薪哪有六千,你上个月迟到八次,扣得只剩四千七。”
“老板说的是原有底薪,不算扣款。”
“你还挺会挑对自己有利的算。”
“一万七啊。”
许苗苗按着计算器,来回数了两遍。
“我妈在医院收费窗口干了二十多年,一个月才四千出头,我这工资要让她知道,她能把咱家祖坟周围的草全拔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全乱了。
“老板,我保证以后不迟到。”
“我晚上可以加课,会员临时约课也能接。”
“我管器械区,少一根弹力带都算我的。”
“茶呢,谁把老板的茶拿走了?”
“矿泉水都喝上了,还泡什么茶,你去洗水果。”
七八个人挤在前台里面,柜门开了又关。
有人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碧螺春,有人拿纸杯冲洗两遍,还有人抱着果盘往水池跑。
苏清颜靠在桌边,低头转了转左肩。
疼了半年的位置松快得不像自己的,她抬眼看向丁思然,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姑娘争茶壶。
“丁先生。”
“叫老板也行。”
丁思然把转椅让出半边位置。
苏清颜没坐。
“工资翻倍我能理解,馆里想留住教练,本来就该提高待遇,可全勤奖五千,会不会太多了?”
“嫌多?”
“钱又不是风吹来的。”
“对我来说,跟风吹来的也差不了多少。”
苏清颜被这句话堵住,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沪市到底做什么的?”
“给人写方案,开会,改方案,再开会。”
“能赚这么多?”
“赚不到。”
“那你的钱从哪来的?”
丁思然朝她伸出手。
“合同。”
苏清颜没动。
“什么合同?”
“收购合同,你刚才不是说让律师拟吗?”
“哦。”
她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亮起后又回过头。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问。”
“五百万买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问。”
“刚才是谁说合同不急?”
“是不急,没说不要。”
苏清颜按下律师的号码,视线还落在他身上。
这男人花钱时连数都不核对,谈到产权却半点不含糊,哪里像个只会撒钱的冤大头。
电话接通,她把收购条件说了一遍。
那头沉默片刻,追问了两次金额。
“对,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不是定金,是全款。”
“没有附加条件,你别乱猜。”
苏清颜说到最后一句,脸颊发烫,转身往窗边走了几步。
隔着玻璃,刘彪还站在楼下。
光头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他仰着脖子往二楼看,右手捏着手机,嘴里不知在骂什么。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撞上,刘彪抬手指了指她,又指向停在路边的帕拉梅拉。
“刘彪没走。”
苏清颜放下手机。
丁思然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那三十万房租,有凭据吗?”
“有租赁合同,不过这三十万里,有六万是他临时加出来的滞纳金。”
“合同上写了?”
“没有。”
“那就给二十四万,多一分也别付。”
苏清颜摇了摇头。
“刘彪不是讲合同的人,他姐夫在清水县开了三家健身房,手底下养着一群闲人。”
“他今天丢了脸,不会认栽。”
丁思然拿起桌上的资产评估报告。
“你怕他?”
“我以前不怕。”
苏清颜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馆里最困难的时候,我一个人扛就行,现在这些教练刚有了盼头,我不想她们跟着受牵连。”
“苏姐,我们不怕。”
许苗苗端着一杯茶挤出来。
“他要敢来闹,我们就报警。”
短发教练把果盘放下。
“上次报警有什么用,警察刚走,他就让人在楼下堵会员,咱们当天退了十几张卡。”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欺负吧?”
“都别吵。”
苏清颜接过茶杯,递到丁思然面前。
“这事我处理,你刚接手,不用掺和。”
“馆都是我的了,你让我别掺和?”
丁思然没接茶,朝楼下扬了扬下巴。
“他看的是我的车,记的是我的车牌,摆明了没打算只找你。”
苏清颜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丁思然接过茶,揭开杯盖闻了闻。
“以后别拿这种陈茶招待人,喝起来一股柜子味。”
许苗苗赶紧翻包装日期。
“过期两年了,谁放这儿的?”
短发教练往后退了半步。
“应该是前台小周,她去年离职时没带走。”
“老板,你先别喝,我给你点咖啡。”
“算了。”
丁思然把茶杯推远。
“你们也不用围着我,拿了高工资就把课上好,会员续费率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年底我照样换人。”
许苗苗抓起桌上的排课表。
“我现在就给会员打电话。”
“刚才不是还腰疼?”
“工资一万七,腰自己好了。”
几个人笑出了声,抢着去翻会员名单。
苏清颜看着重新忙起来的教练,嘴唇动了动。
“谢谢。”
“今天你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是谢你救了瑜伽馆,现在是谢你让她们留下。”
苏清颜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账册。
“她们跟了我两三年,拖欠工资的时候没一个人走,我一直觉得欠她们的。”
“你要真觉得欠,就把馆经营好。”
丁思然接过账册,翻了几页。
“会员数量不算少,为什么能亏成这样?”
“房租一年一百二十万,刘彪每年都涨,线上团购还抽成,前两个月空调坏了,换设备花了十七万。”
“最大的窟窿呢?”
苏清颜抿着唇没回答。
丁思然把账册转过去,手指点在一笔八十万的转账记录上。
“这笔培训费付给谁了?”
“省城一家瑜伽培训机构。”
“八十万?”
“包含教练认证和品牌授权,当时他们承诺帮我引流。”
“人呢?”
“公司关了。”
“报警了吗?”
“报了,对方手续齐全,合同里也没写保底会员数,只能算投资失败。”
丁思然合上账册。
“你不是经营能力差,是太容易信人。”
“那你还一次付我五百万?”
“因为这地方值钱。”
苏清颜拉过椅子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
“说实话,你买馆到底想做什么?”
“花钱。”
“我在认真问。”
“我也没开玩笑。”
“哪有人为了花钱收购一家亏损的瑜伽馆?”
“今天你见到了。”
苏清颜盯着他,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
丁思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银行短信显示余额充足,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视野里的半透明字符随之浮现。
【今日可用额度剩余二百六十万元】
【距离额度清零剩余四小时二十分】
【逾期未消费额度将自动清除】
丁思然盯着那串数字。
买车花了二百四十万。
收购瑜伽馆花了五百万。
剩下二百六十万,要在清水县几个小时内花干净,光买茶叶和设备肯定来不及。
“老板,你怎么了?”
许苗苗抱着会员登记表凑过来。
“是不是茶真把你喝坏了?”
“没事。”
丁思然站起身,把车钥匙抛到掌心。
苏清颜也跟着起身。
“收购合同今晚能拟好吗?”
“律师说一个小时发初稿。”
“发我手机,车上看。”
“车上?”
丁思然从她肩头往下扫了一眼,视线停在那条膝盖处已经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瑜伽裤上。
“你平时就穿这个谈生意?”
“馆里工作方便,怎么了?”
“换件衣服。”
“去哪?”
丁思然看了一眼还剩四小时二十分的倒计时,推开前台挡板。
“苏店长,陪我出趟门。”
“去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