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丈夫又是天阉之人，天阉根本治不好。江秀沅想，在她死之前，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村里人都不喜欢女娃，说是赔钱货，可是她好喜欢朵朵。柔软的，小小的一个，让她暂时体会到做母亲的感觉。
朵朵，那个男人是你爸爸么……
她还给你找奶娘呢，你有一个好爸爸。
朵朵，活下去吧，长大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要像我一样。
江秀沅用脸贴着朵朵的小身体，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流泪。
门被敲了三下，男人的声音有些焦灼沙哑。
“喂，你喂完了吗？”
“你喂完跟我说一声……不是，你喂完就出来，要不我不知道。”
厉承铮靠着墙，腋下的双拐就快夹不住了。以前拿刀拿枪，杀敌人不眨眼，现在……他不甘心自己变成废物。他立过功，所以组织上保留他的团长军衔，偶尔做做参谋工作。越优待越痛苦，他不喜欢被别人同情。
他想一死了之，唯独放不下朵朵。等朵朵断奶了，一岁两岁的时候，小女娃可爱的模样也出来了，他就给朵朵找个好人家，这样他去也去得安心。
屋里还是没声。
厉承铮用力地抓着双拐的扶手，从手背到手臂，青筋暴突。他咬咬牙，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花了五百块钱，抱回个小女娃，又花了三百块钱，找了个“大佛”，找了个“祖宗”。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抖啊抖，哭啊哭，像什么样子！如果里面是个男人，他直接就踹门进去！
厉承铮舌头顶着上颚，自己在外面发狠。
突然，门开了。
厉承铮瞬间站直：“啊……那个……喂完啦？你……累不累？”
江秀沅摇摇头，她悄悄地看男人。男人的额头，脖颈，甚至露出来的手臂，都在冒汗。
她咬了一下嘴唇，上手扶男人。
“我不用你扶。”厉承铮往旁边躲。
一个男人，一个军人，被女人扶，像什么样子？
江秀沅缩回手，下一秒钟，又扶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啊！”厉承铮不耐烦。
江秀沅看到男人膝盖上渗出的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哭啥啊？”厉承铮慌得不行：“我长得吓人？”
江秀沅摇头。
“喂奶的时候，朵朵咬你了？给你咬疼了？”厉承铮又问，问完后悔，问得什么流氓话，还不如不问。
厉承铮脸上燥热：“那啥，你别哭了，你愿意扶就扶着吧，扶我去看看朵朵。”
江秀沅不知道怎么去搀扶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不知道用哪种姿势才能让他舒服一些。她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厉承铮被血染红的军裤上。
她五岁那一年，鬼子屠村，爹娘带着弟弟躲在炕洞里，唯独她被推出去了。鬼子的刀那么长，那么尖，要往她的身上刺，一个军人救了她。后来，她在村头的尸体堆里，看到了那个军人，同样是鲜血染红了军装。
爹娘和弟弟虐待她，每当她熬不下去，她就会想起这一幕。她的命是自己的，也是那位军人的。后来，爹娘把她卖了，丈夫天天打她，没日没夜的痛苦、恐惧，让她忘了过去的事。
当她看到厉承铮军裤上的血，童年的记忆，再次涌来。
她想，如果当时死的是她，不是那位军人就好了。
军人叔叔救了她，摸摸他的脑袋，告诉她活下去，可是她要怎么活下去……
自从负伤以来，厉承铮从来不让别人扶，这是第一次，他身子稍稍倾斜一下，借了些力。缓了缓，又尽力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