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灯光暗下来,四重奏上台。
第一乐章响起的时候,莫阑闭上了眼睛。台上的旋律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她的耳朵流进心里。
她听到大提琴声部那个熟悉的主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嘴角微微上扬。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侧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专注——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一个认真听讲但根本听不懂的学生,用“专注的姿态”掩盖“游离的内容”。
第一乐章结束,掌声响起。莫阑也跟着鼓掌,趁间隙小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顾衍之点了点头,“很……有气势。”
莫阑愣了一下。
《美国四重奏》的第一乐章,说的从来不是“气势”。那是德沃夏克在美国乡间写下的旋律,混杂着黑人灵歌和印第安民谣的韵味,温暖、惆怅、带着一点对故乡的思念。
“有气势”这个评价,放在这首四重奏上,就像夸一首小夜曲“震耳欲聋”。
她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听。
第二乐章是慢板。大提琴拉出一段忧伤的旋律,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傍晚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小路上。
她偏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音乐厅里格外刺眼。虽然他很快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腿上,但那道白光已经划破了整个乐章的氛围。
莫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舞台上的演奏家,心里忽然很平静。
很平静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他穿了正装、准时到场、没有中途离场、甚至很配合地鼓掌。从任何一个“礼貌”“周到”“得体”的标准来看,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在她最投入的时候低头看手机。
他根本不喜欢音乐——他只是“陪她”。
而莫阑忽然觉得,“陪她”这件事,如果两个人没有共同的感受,其实就是一个人在迁就另一个人。迁就一天可以,迁就一个月可以,但一辈子呢?
她不想让任何人为她迁就一辈子。
散场后,两人走出剧院。晚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莫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清晰的东西。
“饿了吗?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顾衍之开口。
“顾大哥。”莫阑打断了他,“谢谢你今天陪我来看音乐会。”
“谢什么,我也听得挺开心的。”
莫阑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她没有戳穿他。但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忽然,顾衍之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快速按掉了,显得有些慌张。
莫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接吗?”
“推销广告。”顾衍之把手机装回口袋。
“顾大哥,其实你不用刻意陪我,你有事就去做。”莫阑顿了顿说,“我们当朋友可以相处得很好,你说是吗?”
顾衍之怔了怔,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之意,有些着急地说:“阑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莫阑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更适合当朋友。”
“阑阑,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别急着拒绝我,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顾衍之语速更快,显得有些慌张,“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没有,你做得很好,但感情不是说你对我足够好就够了的。”莫阑摇着头说,“就像……你其实并不喜欢古典乐,但你为了陪我,还是要强迫自己跟我去听,这样的感情不会长久的。”
“不,不是的,我喜欢跟你一起去听音乐。真的,我挺喜欢的。”顾衍之试图握着她的手,莫阑躲开了。
“你可能现在还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剥夺我追求你的权利。”顾衍之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莫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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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清晨。
盛寻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刚好早上六点。他穿着湿透的运动背心,肌肉还在微微发抖——今天加了四组深蹲,两组硬拉。他给自己制定了高强度的训练,把精力榨干,祈求能好睡一些。
可每况愈下的睡眠让他的情绪也越来越差。让周承去找在拉维顿演出的乐团,周承查了并没有,线索彻底断了。
他冲完澡,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盛珩来了。
“老哥!”
盛珩穿得花里胡哨的,进门就喊:“吃着呐,我也还没吃呢,张姨,给我拿一份。”
厨房里的张姨应声端了一份早饭给他。
他乐呵呵地坐下来吃。
“有事?”盛寻抬眸看他一眼。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盛珩笑得很狗腿,“也有可能是我想你了呀。”
盛寻看了看手表:“现在七点都不到,你说你想我想到起了个大早来找我?”
盛珩被揭穿也不恼,笑嘻嘻地问:“昨晚睡得怎么样?心情好吗?”
“有话快说。”盛寻没什么耐心。
盛珩腹诽:看来又没怎么睡,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看看你,练得跟个健身教练似的,还是睡不着,有什么用?”盛珩打量着他哥的身材,暧昧地眨了眨眼,“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女孩子,男人嘛,有时候适当地发泄一下,说不定就睡得香了。”
盛寻放下了叉子:“我看你是太闲了。”
“唉,别——”盛珩看他要发作,立刻收敛:“我有正事。我那娱乐公司,最近在做一个音乐节目,上头一直没批呢,你帮我打声招呼呗。”
“资料送过来看看。”盛寻敲了敲桌子,“我看了再说。”
“得嘞。”盛珩笑嘻嘻,“谢谢老哥。”
一大早的,被盛珩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不过盛珩的到来让盛寻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会民乐的大提琴手,你做娱乐的这方面应该比较了解。”他说,“那首曲子——有点像水乡里的摇船,很好听。”
盛珩愣了一下:“哥,你怎么突然对民乐感兴趣了?”
“你别管,找就行了。”
“有曲名吗?”
“没有。”
“演奏者的信息?”
“没有。”
盛珩沉默了。只有一段旋律的描述,没有曲名,没有谱子,没有任何可检索的信息,这怎么找?
盛寻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为难,终于抬起头来:“找会民乐的大提琴手,让他们把擅长的曲子拉出来给我听。”
“那行,交给我了。”
盛珩应了下来,转身出门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讨他哥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