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店在小镇东边,一栋浅黄色的老建筑,里面装修得很现代。周承办理入住的时候,盛寻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小镇依山傍水,湖不大,雨天里雾蒙蒙的,对岸的山只剩下一个轮廓。
“盛总,房间好了。”
“嗯。”
夜晚,十一点多了,盛寻洗完澡,换了身舒适休闲的衣服躺在床上。
不需要工作的日子,他很不习惯。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复古的样式,窗帘是亚麻的,被雨打湿的窗户映着天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开始数羊。这个方法他试过无数次,没用,但每次还是会试,像是某种仪式感。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又重新开始数,周而复始。
数到六百多的时候,他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一点半。他躺下两个小时,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小镇睡了,路灯亮着,雨还在下,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条项链。
晶石在灯光下又折射出那种淡淡的虹彩。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很普通的石头,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做工也不算精致。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把它留在店里,而是揣进了口袋。
偷走别人弄丢的东西,那是他以前所不齿的行为。
应该还给她,他想着,把项链放在床头柜,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次,他又想起了那段旋律。
那个烟雨蒙蒙的声音,低沉的大提琴,像有人在耳边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不着急讲完,慢慢说,慢慢说——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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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第二天早上敲门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时间。
早上六点半。
盛寻的作息他比谁都清楚——晚上睡不着,早上四五点就起来健身,六点半到公司,雷打不动。跟了他六年,从没见过他在早上六点以后还没起床。
难道疗养还没开始就见效了?
他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敲了门。
“盛总?”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盛寻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穿着酒店的睡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困惑,或者两者都有。
“盛总,您没事吧?”
“没事。”盛寻顿了一下。
“要不要把早餐送到房间?”周承问。
盛寻没立刻回答。
他在回想昨晚的事,想着那首曲子,他就逐渐失去了意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而且他做了梦。
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失眠的人连觉都睡不够,哪来的梦?但昨晚他梦到了。
他梦到了一条河,柳树枝垂到水面上。他坐在船上,船自己往前漂,不需要人划。
他在梦里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从没坐过这样的小船。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风景,但这种小小的渔船,他只在中国的水乡纪录片里看过。
岸上好像有个人影,看不清楚。
然后画面就断了。
“盛总?”周承又叫了一声。
盛寻回过神:“什么?”
“要把早餐送过来吗?”
“不用。”盛寻走回房间,“今天有什么安排?”
“疗养中心约了下午两点,上午是空着的。您要是想逛逛,小镇上有几个景点——”
“不用。”盛寻打断他,“我一会儿要出去,你不用跟。”
周承愣了一下:“好的。 ”
周承离开了,盛寻站在窗前,还在思索着昨晚的异常。
昨晚他确实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想起那段旋律,想起那个咖啡馆,想起那个没见过的中国姑娘。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
但那段旋律,刻进了他的失眠里。
盛寻把项链放进口袋,对着窗户玻璃里的倒影,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每天听着那首曲子,是不是就能睡着?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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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盛寻又去了那家咖啡馆。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外形出众的东方帅哥,在异国他乡本就引人注目。况且他打扮很有质感,看起来气质矜贵,更是惹眼。
今天他穿了一身舒适的毛衣,很简单的打扮,坐在那里却叫人移不开眼。他对衣服的质感很挑,特别是家居服之类的,如果有一点不舒服,他会更加睡不着。除非正式对外的重要场合,他从来不穿正装,紧绷的西装穿起来不够舒适,他很反感。
店员姑娘认出他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帅哥。”
他点了点头,在店里坐了很久,咖啡续了两次,那个中国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店员姑娘端着托盘路过,见他一个人坐了那么久,又生得格外好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在等人吗?”
盛寻抬眼:“对,昨天那个会拉琴的女孩,来过吗?”
“哦,她呀。”店员姑娘摇摇头,“今天还没来呢,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盛寻顿了顿,“想再听听那首曲子。”
店员姑娘露出“我懂了”的表情,笑着说:“确实挺特别的,我也从来没听过那首曲子,真好听,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盛寻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连着三天,他每天都去那家咖啡馆。
上午去,坐到下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店员姑娘从一开始的热情,到后来的惋惜,最后只是默默给他上咖啡,不再问了。
第四天,盛寻没再去。
他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人,一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曲子,他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再出现?也许她只是个旅客,像他一样,路过这个小镇,拉了一首曲子,然后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项链,凉丝丝的。
晚上,他回忆着那首曲子的旋律,满怀期待能再做一个完整的梦。
但事与愿违。
他躺下去,醒来,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半。第二天更糟,翻来覆去到三点才迷迷糊糊闭眼,五点不到就醒了。
他以为那个完整的睡眠是个开始,结果它像个意外,像个施舍,转身就走了。
疗养中心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中文说得很慢,也不太标准,但不知为何对说中文有种奇怪的坚持,大概是很少有一个中国病人能让他发挥吧。
他看了盛寻这几天的睡眠记录,摘下眼镜,认真地望着他,用很蹩脚的中文说:
“盛——先生,你的睡觉……很大的毛病,你……没有开心。”
盛寻抬眉。
医生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的……很大量的工作,你的身体……非常辛苦。”
“如果你不能……停下来,你的身体会……砰——对,砰——!”他想了想,两手比划了一个塌掉的动作,“你很危险。”
他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盛寻,好像在等一句表扬。
盛寻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半秒,这些话他听了很多遍了,这外国老头的搞笑版本的还是头一次。
“说完了?”
“说完了。”
“你的建议是?”
医生又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停止——工作,长期休假,三个月,至少的。”
停止工作?怎么可能。
他是盛寻,北城商界的话事人。盛氏旗下产业众多,说是商业帝国也不为过,每天的决策、谈判、开会,哪个环节少得了他?他怎么可能停下来。
长期休假?笑话。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医生摊了摊手:“吃药,但也许——不能很大用处——你加重,要住院。”
盛寻站起来礼貌道谢:“谢谢,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