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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沙瑞金的皮鞋踩在广场的花岗岩上。沉闷的声响被京州的烈日吞没。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三号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全是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加急简报。

高育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放大镜。镜框边缘的镀铜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暗灰色。

桌上铺着十几份红头文件。全是各地市发来的求救报告。

高育良凑近镜片。一行行黑字在眼前放大。

“京州公交停运百分之七十。三环高架全面瘫痪。”

“林城重工特种钢炉温下降,两万名倒班工人滞留厂区,面临整体报废风险。”

“吕州石化厂区外,等待加注的原油运输车队堵出三公里。”

“光明区各大医院备用发电机柴油告急,随时断电。”

每一张纸条都像一道催命符。

高育良呼吸变得有些粗重。鼻息吹动了纸张的边缘。

他把放大镜扔在桌上。玻璃磕碰桌面,当啷一声。

他摘下无框眼镜,捏了捏眉心。手指上沾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冷眼旁观。

看着赵瑞龙利用假工程抽走最后一笔资金。看着刘新建半夜接到调令仓皇离任。

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千亿窟窿,全砸在那个叫林御的年轻人头上。

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祁同伟步子迈得很大。警服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扯开了,没打领带。

他脸颊发红,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祁同伟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扯下一个纸水杯。

接了大半杯凉水,仰头灌了下去。水渍顺着下巴滴在警服领子上,晕开一团深色。

“老师。”祁同伟捏扁纸杯,用力扔进塑料垃圾篓。“全乱套了。”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高育良没抬头。他又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交管局报告。

“李达康在办公室摔了两个茶杯。”高育良声音发干,嗓子像含着砂纸。“求援电话打到了政法委。下面的人都疯了。”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像藏了两块石头。

“那小子是个疯子。”

祁同伟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手指死死扣着西裤布料。

“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拉了全省的能源总闸。他真以为汉东没人治得了他?”

高育良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烫。他舌尖麻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治他?”高育良放下紫砂壶。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你拿什么治?”

“你去枪毙一个正在进行‘系统安全检修’的国企老总?”

祁同伟被噎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是借口!他在拿全省经济要挟省委!侯亮平带着反贪局的人上去,连手铐都没摸出来,就被他的保镖赶出来了!”

“借口又怎么样?”

高育良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堆红头文件。纸页哗啦作响。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逼着省委向他低头。”

高育良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

外面的热浪瞬间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焦躁的鸣笛声。

“同伟啊。”高育良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我们都看走眼了。”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赵家把油气集团当提款机,汉大帮在里面也有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

沙瑞金空降汉东,侯亮平带着最高检的尚方宝剑来查账。

三百亿的巨额亏空盖不住。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们头上。

必须有人出来顶罪。

林御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死鬼。没背景,没根基。刚被推上董事长位置半个月。

只要侯亮平把人带走,审讯室的大门一关。

不管林御说什么,这三百亿的死账就算结了。

“他本该像案板上的肉。”高育良转过身,死死盯着祁同伟。“老老实实认罪,把水搅浑。”

“但他没有。”

高育良干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跑,不辩解,也不找关系托门路。”

“他用手里的千亿国企,直接绑架了李达康的政绩命根子。也绑住了沙瑞金的维稳底线。”

祁同伟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紫砂壶盖跟着跳了一下。

“老师,我带特警去。”祁同伟站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我带人去把那小子的办公室大门撞开,把他强行铐出来!”

“糊涂!”高育良厉声喝断。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他快步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戳着那叠报告。

“你把人铐出来,阀门谁开?”

高育良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技术专家评估过。强行破拆,管线系统自毁。”

“京州化工厂马上就能给你放个几千万的大烟花!整个林城重工连夜报废!”

高育良指着祁同伟的鼻子。

“你去担这个责任?还是我来担?你那几杆枪能变出天然气吗?”

祁同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后背靠着硬木椅背,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几岁。

“绝对的经济制衡。”高育良低声喃喃。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指腹传来粗糙的刺痛感。

“用资本的规则,打烂了官场的潜规则。这是一记阳谋,逼着所有人接招。”

高育良混迹官场几十年。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李达康要GDP。赵瑞龙要钱。汉大帮要权力平衡。

所有人都在算计那三百亿的亏空,都想从油气集团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林御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他不按套路出牌。他不讲政治规矩。

“断了气,停了油。整个汉东就是一具死尸。”

高育良端起紫砂壶,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任由茶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逼着沙瑞金去给他擦屁股。”

高育良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叹。

“这个林御。我们要重新评估他了。”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那现在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发疯?看着他骑在省委头上拉屎?”

“等。”高育良吐出一个字。像吐出一块石头。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机械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沙瑞金已经到了。”

高育良看着窗外的艳阳。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

“汉东的这把火,烧到省委一把手头上了。让他们去斗。”

同一时间。汉东油气集团顶层。

林御端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的万宝龙钢笔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台板。

笃。笃。笃。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倒数计时的钟摆。

走廊外,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底踩碎了顶层的死寂。

楚雄带着四个安保人员,退到了办公室大门两侧。

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沙瑞金穿着藏青色夹克,大步跨过门槛。两位顶级大佬开始了第一次正面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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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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