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小琴的手指死死扣着爱马仕包的皮带。指甲边缘泛白。
包厢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煞白一片。
“祁厅长。”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林御断了惠龙的输油管。站长跑了,阀门锁死了。”
电话那头只有祁同伟沉重的呼吸声。
高小琴回头看了一眼。赵瑞龙正红着眼睛,像头疯牛一样把沙发垫全掀在地上。
“赵总说,让您马上带人。”高小琴声音发颤。“他要把林御抓起来。立刻。”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捏着手机。手机外壳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桌上的烟灰缸里,按满了烧到烟屁股的烟头。
李达康的警告还在耳边。高育良的死命令也压在头上。
但他没得选。赵家就是他往上爬的阶梯。梯子要断了,他得去拼命。
“知道了。”祁同伟声音干涩,像嚼了一嘴沙子。
他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佩枪。
咔哒。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
把枪塞进后腰的枪套里。
“通知防暴大队。”祁同伟按住桌上的对讲机。“三分钟后,院子里集合。带实弹。”
汉东油气集团。顶层第一会议室。
空气闷得发酸。
三十名高管分坐两排。西装革履,但没人敢乱动。
林御手里那份蓝皮文件在桌上滑行。
啪。撞在一个空玻璃杯上,停了下来。
大屏幕上的“先款后货”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林御靠着真皮椅背。双手交叉。
“文件已经全网下发了。”林御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刺耳。
“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全省所有合作方,款不到账,一滴油也不准放。”
他目光扫过两边的高管。
“谁私自开阀门,我拿谁开刀。”
底下起了一阵骚动。皮鞋在木地板上蹭出杂乱的声响。
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男人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
王副总。主管集团销售网络。前任总裁刘新建的铁杆心腹。
王副总站了起来。挺着个啤酒肚,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
“林董。这活没法干。”
他双手撑着桌面,直视林御。
“惠龙集团是省重点扶持企业。赵公子的面子,整个汉东谁不给?”
王副总粗声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麦克风上。
“你现在停惠龙的气,还要现金?赵公子一旦追究下来,这责任算谁的?”
坐在对面的李部长也跟着站了起来。
“对啊林董。底下分公司的网点,全靠跟地方上搞好关系维系。”
李部长搓着手。手背上全是汗毛。
“你一刀切。底下的人怎么开展工作?这不是逼着合作方跟咱们翻脸吗?”
王副总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脖子上勒出一条红印子。
“林董,你要是强推这个新规矩。”
他仗着资格老,手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我们销售部和物流部,只能集体请病假了。”
“底下的渠道要是瘫痪了,集团每天的损失得上千万。”
威胁。赤裸裸的逼宫。
会议室里又站起来五六个高管。全都是刘新建留下的老底子。
“我们也没法干了。”
“集体休假吧。这黑锅我们背不动。”
声音越来越大。嗡嗡嗡吵成一片。
林御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缸。
拿开盖子。吹了吹浮末,喝了一口。
茶水咽下去。他把茶缸放在玻璃台板上。当啷。
这一声不大。但林御没开口,下面的人渐渐闭了嘴。
林御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右后方的白玉娇。
白玉娇穿着黑色职业套装。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封套。
“白助理。”林御指了指长桌。
“把他们的病历,发下去看看。”
白玉娇踩着高跟鞋走上前。鞋跟敲击木地板,哒哒作响。
她走到王副总面前。把最上面的一份封套甩在他桌上。
王副总愣了一下。他拿起封套,抽出里面的A4纸。
刚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刷了一层白灰。
“王副总。”白玉娇声音清冷,像一台没感情的播报机。
“去年三月,惠龙集团三期工程。你签字批了五千万的免息挂账。”
白玉娇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荧光照在她的下巴上。
“同一天,你妻子在澳洲的联邦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百二十万澳元。”
王副总手一抖。A4纸掉在桌上。
他腿一软,跌回椅子里。啤酒肚跟着颤了两下。
“我……我没有。”他上下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汇款路径经过三个离岸账户洗白。但最终收款人是你妻子的护照拼音。”白玉娇滑动屏幕。
王副总不说话了。汗珠顺着他油腻的脑门往下滚。砸在睫毛上。
白玉娇没停。她走到对面的李部长面前。
同样的一份牛皮纸封套,拍在实木桌面上。
李部长没敢拿。他双手抓着裤腿,手指骨节发白。
“李部长。”白玉娇看着他。
“物流部外包给长河运输公司。原油运输损耗率连续三年虚高报备。”
白玉娇念出确切数字。
“三年下来,凭空蒸发了两千三百万的运费。”
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怼到李部长眼前。
“长河运输的法人,是你小舅子。上个月,他刚在海南给你买了一套海景别墅。”
李部长喉结剧烈滑动。他张大嘴巴,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是……那是我借他的钱……”他声音嘶哑,根本听不清。
白玉娇走向桌子尾端。停在人力资源部张总监身后。
张总监是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她手里正攥着一串佛珠,拨弄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年内,你安排了四十六个关系户进集团挂职。”白玉娇低头看着她。
“这些人不上班,每月白拿两万底薪加绩效。其中十三个是赵家远房亲戚。”
张总监手一哆嗦。佛珠线崩断了。
木质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在木地板上到处乱滚。
“你从他们手里拿一半的回扣。总计六百二十万。”
张总监捂着心口,大口喘气。嘴唇发紫。
“我心脏不好……我要吃药……”她瘫倒在椅子上,翻起眼白。
“药可以去看守所里吃。”林御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吵着要罢工的人,现在全瘫在椅子上。
浓重的烟味里,多了一股汗酸味。
林御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油气集团有六万员工。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林御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蛀虫。
“你们不是想休假吗?我批了。”
他直起身子。下巴微抬。
“去监狱里,好好休个长假。”
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
早就等在外面的经侦警察和集团内卫涌了进来。
动作极快。两人抓一个。
“带走。”林御挥了一下手。
警察上去按住王副总的肩膀。
王副总猛地挣扎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泼在蓝皮文件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林御!”王副总破了音,公鸭嗓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被两个警察反剪着双臂往外拖。皮鞋在地上乱蹬。
“你得罪了赵公子!你把汉大帮全得罪光了!”
警察猛地一推。王副总一个踉跄,被硬生生推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李部长连路都走不动了,是被两个内卫架出去的。
不到五分钟。
刚才站起来逼宫的高管,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高管坐在原位上。大气都不敢喘。
林御抽了张纸巾。低头擦拭桌上的茶水。
他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篓。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人请病假了。”林御环视一圈。
“那就落实新规。”
他指节扣了扣桌面。笃笃。
“把催缴单,下发给全省所有欠账企业。三小时内不见钱,物理锁死阀门。”
就在此时。
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两扇沉重的橡木门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保队长楚雄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战术背心。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楚雄走到林御身边。压低身子。
“林董。”楚雄声音低沉。
林御侧过头。
“祁同伟来了。”
楚雄深吸了一口气。眉头拧得很紧。
“带了五辆依维柯。全是省厅的防暴特警。带枪的。”
底下坐着的高管猛地抬起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厦四个主出口,包括地下车库。全被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