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叮”的电子音还没落干净。
走廊上爆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砸在鼓点上,又快又重。
皮鞋底摩擦大理石地砖,发出刺耳的短促声。
赵天明猛地转头。他双手还死死抓着门把手。
门框外,黑压压的人影撞入视线。
砰。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暴力踹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回弹了一半。
侯亮平大步跨了进来。夹克衫带起一阵冷风。
他头发有些乱。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
他大步走到红木桌前。从内兜掏出深蓝色证件本。
啪。
证件本重重拍在桌面上。刮出半道发白的印子。
“林御。”侯亮平手撑着桌沿,盯住真皮椅里的人。“最高检反贪局。”
陆亦可跟在他身后挤进门。她喘着粗气,短发有些乱。
她顺手拉过一把红木客椅。横在门口,挡住了退路。
赵天明腿一软,顺着门框出溜到地毯上。牙齿格格打架。
侯亮平没管地上的赵天明。
他手伸向后腰。摸出一个银色的铁疙瘩。
链条撞击,哗啦作响。
他把手铐拍在桌面上。齿轮咬合发出咔哒声。
“三百亿资金去向不明。”侯亮平手指点了点那副手铐。“你涉嫌重大职务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办公室里全是空调冷风呼啸的动静。
林御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一动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往手铐上抬。
他低头捡起桌上残存的半张对账单废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纸团砸中桶底,当啷一声。
“侯处长。”林御掸了掸手指上的纸屑。“办案子不看黄历的?”
侯亮平脸色一沉。
这种死鸭子嘴硬的贪官他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手指扣住桌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冷白色。
“我只看证据。你签的字,走过的账。”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压迫感十足。
“铁证如山。你今天插翅难飞。”
林御拿起玻璃台板上的白瓷茶缸。茶水彻底冷透了。
他拿开茶缸盖子,刮了刮水面的浮茶。
“我要是迈出这道门。”林御声音不大,很平缓。“汉东的天,就得塌一半。”
陆亦可气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黑色录音笔。大拇指按下红灯开关。
“林御,恐吓国家公职人员,罪加一等。”
陆亦可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你以为你是谁?汉东的太阳?”
林御把茶缸放回桌上。瓷底磕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汉东供气供油的主阀。”
侯亮平鼻孔猛地放大。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盯着林御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慌乱。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少玩虚的。”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手铐上。“装疯卖傻救不了你。赵家保不住你,沙书记更不会手软。”
林御身体后倾。真皮椅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十五分钟前。”林御放下手腕。“我拉了总闸。”
侯亮平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全省天然气输送管网。重工业原油管线。”林御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物理锁死。”
陆亦可愣住了。
她手里的录音笔微微发抖。她转头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嗤笑一声。
他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国企系统是你家的电视机?”侯亮平拔高了嗓门,指着林御的鼻子。“按个遥控器就能关?底下分公司几百号技术工程师全是死人?”
林御没理会他的质问。
“数字网络断开。总控台进入最高防卫机制。”
林御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
“整个汉东。除了我这部专线,没人能重启。”
林御看着侯亮平。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分公司的技术员要是敢强行碰阀门,管线就会自动泄压锁死。整条线全报废。”
赵天明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脸贴着地毯,浑身抖得像筛糠。
侯亮平后槽牙咬紧。腮帮子上鼓出两块硬疙瘩。
他不信。国企老总敢拿国家命脉当筹码?
“你在赌我会投鼠忌器?”侯亮平抓起桌上的手铐。“三百亿的亏空。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今天也得进看守所。”
林御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
“看看外面。”
侯亮平侧过头。余光扫向窗外的京州主城区。
原本像血管一样川流不息的干道,现在变成了一条死灰色的带子。
车流全堵死了。
十字路口中间,横着两辆绿色的加长公交车。排气管里冒不出半点烟。
后面的小轿车堵成了一锅粥。
司机们探出车窗。路面上的喇叭声隔着隔音玻璃,隐隐约约传上来。
刺耳,焦躁。
远处高架桥的匝道上,红蓝交替的警灯闪烁。交警正手忙脚乱地在车流里穿梭。
“公交系统没油了。停在半道上。”
林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像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
“京州化工厂的反应炉正在降温。”
林御手指敲了敲实木桌面。笃笃两声。
“如果三小时内不恢复供气。炉渣冷却,几千万的设备直接报废。”
陆亦可快步走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往下看。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处长。”陆亦可转过头,声音发涩,带着点颤音。“光明大道全瘫了。有两辆救护车堵死在路口了。”
侯亮平猛地转回身。
他一巴掌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跳了一下。
“你个疯子!你敢绑架全省经济?”侯亮平喉咙里滚出低吼。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不是绑架。这是系统检修。”林御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合法合规。我是董事长,我有权下达安全指令。”
“你这是找死!”侯亮平吼道。
“把阀门打开!立刻打开!”
“我被捕了。”林御摊开双手。“没心情开。”
侯亮平气得肺管子生疼。呼吸声像拉响的风箱。
他一把抓起手铐。绕过办公桌,大步逼向林御。
“我先铐了你。再找技术人员破译你的烂系统!”
侯亮平一把攥住林御的手腕。另一只手甩开手铐的金属齿轮。
“少来这套。”侯亮平嘲讽出声。“虚张声势。汉东还没人敢拿国家命脉要挟法律!”
金属齿轮咔哒作响。
眼看就要卡进林御的手腕。
叮铃铃铃铃——
林御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爆出尖锐的铃声。
同一秒。
嗡嗡嗡!
侯亮平夹克内兜里的手机,也发疯般地狂震起来。刺耳的默认铃声响彻办公室。
两道声音混在一起。像催命的更夫。
侯亮平动作僵住。手铐停在林御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
他烦躁地松开手。从内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