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免提喇叭里一片死寂。
电流声呲呲作响。李达康连呼吸都停了。
沙瑞金。刚空降汉东的省委书记。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李达康夹着香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砸在办公桌上，碎成一滩灰白粉末。
他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侯亮平站在红木桌前。下巴微张。
他看看那部红色座机，又看看林御。
侯亮平喉结滚了一下。狂妄。太狂妄了。
一个省属国企老总，点名道姓让省委书记来办公室谈？
林御没等李达康回话。
他伸出食指。直接按掉座机上的红色切断键。
嘟。忙音斩断了死寂。
林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冷茶。抬手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讯键。
“楚雄。”
“在。”喇叭里传出低沉的男声。
“带人上来。”林御靠着椅背。“办公室太挤，送客。”
不到十秒钟。走廊传来整齐的军靴砸地声。
像锤子敲在鼓面上。又快又重。
没等陆亦可反应过来，橡木门被一把推开。
楚雄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大步迈进办公室。
他一米九的大个头。板寸头。右边眉毛断了一截，留着一道白疤。
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跟在他身后。瞬间堵死了门框。
空气里的冷气仿佛被这群人挤出去了。憋闷得很。
楚雄没看侯亮平，径直走到林御桌前。
“林董。”
林御下巴朝侯亮平扬了一下。
“侯处长公务办完了。请他们出去。”
侯亮平腮帮子鼓起。手背青筋直跳。
“林御，你别太嚣张。”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妨碍国家机关办案……”
“侯处长。”楚雄转过身。壮硕的身躯像一堵肉墙压过去。
楚雄伸出戴着战术半指手套的大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手腕的尼龙搭扣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电梯在外面。请吧。”
侯亮平被楚雄的肩膀撞得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椅子腿上，踉跄了一下。
他抓起桌上的银色手铐，死死攥在手里。金属齿轮硌着掌心生疼。
陆亦可赶紧上前，一把拽住侯亮平的手臂。
“处长，先撤。事情闹大了。”她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录音笔早被她揣回了兜里。
侯亮平死死盯着林御的脸。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猛地转过身，撞开一个黑西装壮汉的肩膀。大步走出办公室。
陆亦可紧跟在后面，皮鞋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赵天明还瘫在角落里发抖。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碎语。
楚雄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攥住他的后衣领。
“把这个也拖出去。扔到一楼大厅。”楚雄吩咐手下。
赵天明双脚乱蹬。皮鞋蹭着地毯，硬生生被拖出了大门。
橡木门重新关上。咔哒一声。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接一号线！李书记的紧急电话！”
“省交通厅厅长在线上等着，急事！”
“化工厂的陈总工说反应炉快炸了，要见沙书记！”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催命符一样。整个秘书处炸开了锅。
值班秘书白着脸，双手各抓着一部红机听筒。左耳右耳全是咆哮。
白纸黑字的紧急报告像雪片一样，堆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外的核签桌上。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
他平时总是慢条斯理。今天却走得直喘气。
高育良看着秘书处的人仰马翻，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打领带。
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省委秘书长白秘书推门跑进来。门没敲。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沙书记。”白秘书声音发抖。“全省停摆了。”
沙瑞金放下搪瓷缸。热气在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拿桌上的灰色眼镜布擦了擦。
“说具体点。天塌不下来。”
“油气集团切断了所有主干线阀门。”
白秘书快速翻动手里的简报。纸张哗哗响。
“京州化工厂告急，管线压力跌破安全值。林城重工停产，两万工人堵在厂门口。”
白秘书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全省一半的公交车停运。交管局的电话都打爆了。”
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镜。动作很稳。
“原因？”
“林御。”白秘书低着头。“他说管网有重大安全隐患。启动了物理锁死程序。”
沙瑞金眉头拧在一起。川字纹深深刻在额头上。
“反贪局是不是去抓人了？”
“侯亮平带的人。”白秘书翻到下一页。“连手铐都没来得及拷上，被林御的安保团队轰出来了。”
沙瑞金手指敲击桌面。笃笃。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
林御这是拿全省的经济命脉当盾牌。
他不找关系，不喊冤，直接把桌子掀了。逼着省委咽下这颗苦果。
白秘书顿了顿，补了一句。
“李达康书记刚才连打三个电话。他说……”
白秘书擦了一把汗。
“林御要求……要求您亲自去谈。”
沙瑞金停下敲击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死一样静。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
一个省属国企董事长，拿全省经济要挟省委一把手。
这在汉东历史上，闻所未闻。
沙瑞金站起身。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份蓝皮文件。关于汉东油气集团三百亿亏空的绝密报告。
他把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这小子，胆子比天大。”
沙瑞金抓起椅背上的藏青色夹克。套在身上。
他拉上拉链，大步往门外走。
“备车。”
白秘书愣在原地。张着嘴。
“沙书记，您真要去？”
沙瑞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吓人。
“不去等着化工厂爆炸吗？等着老百姓戳省委的脊梁骨？”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电话铃声瞬间灌进耳朵。
“通知李达康。让他在油气集团楼下等我。”
半小时后。
京州市中心主干道。红蓝警灯交替闪烁。
四辆拉着警报的交警摩托车在前面开道。
后面跟着一列挂着“汉O”省委牌照的黑色奥迪车队。
车队没有减速。交警强行疏通出一条车道。
车队冲破了拥堵的车流，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路狂飙。
汉东油气集团大厦广场。
车队一个急刹。整齐地停在大厦的玻璃旋转门外。
几只惊飞的灰鸽子扑棱棱飞上天空。
中间那辆奥迪A6的车门被推开。
沙瑞金走下车。
皮鞋踩在广场的花岗岩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踏步声。
他拉了拉夹克的下摆。
抬头看向直插云霄的大楼顶层。脸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