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御的声音,带着低沉的电流沙沙声。从大厦外墙几十个高音喇叭里砸向广场。
“祁厅长。”
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块铁。
“只要省厅的人,脚尖碰着大厅一块地砖。”
林御停顿了半秒。
“全省重工业特种燃气管网,立刻进入永久物理销毁程序。”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热风吹过黄黑警戒线发出的哗啦声。
祁同伟的食指僵在扳机上。枪口的准星晃了两下。
指腹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硬是按不下去。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淌进左眼。酸涩发疼。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永久销毁。这四个字像一座山,死死压在祁同伟的脊梁骨上。
他知道林御干得出来。这个疯子连全省公交都敢停,还有什么不敢的。
真把特种燃气管网炸了。沙瑞金绝对会活剥了他。
祁同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慢慢把枪口压低。大拇指推上保险。
咔哒。
手枪塞回后腰的牛皮枪套。祁同伟整个人像脱了水,肩膀塌了下来。
大台阶下的特警们齐齐松了一口气。队伍里的紧张感散去大半。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广场的闷热。
两辆印着最高检徽章的白色依维柯,甩着尾巴冲进大门。
车轮碾过花岗岩地砖,拖出两条焦黑的橡胶印。
车门一把拉开。侯亮平跳下车。
他夹克衫下摆跑得飞起。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陆亦可带着四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查账员,紧跟在后面。
侯亮平大步冲上台阶。推开挡路的特警。
他走到防爆玻璃门前。把那张纸重重拍在玻璃上。
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最高检补充搜查令!”侯亮平吼出声,手掌砸着玻璃砰砰作响。
“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他盯着门后的楚雄。鼻翼剧烈扇动,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开门!我看谁敢暴力抗法!”
楚雄没动。他抬眼看向天花板上闪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顶层会议室。林御看着平板屏幕。
“林董?”对讲机里传来楚雄压低的声音。
林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冷水。
“让侯处长进。带枪的省厅警员,一个都不准放。”
林御声音平静。
“查账可以。我们完全配合。”
大厅门禁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两米宽的防爆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大厦内的冷气混着大理石的味道扑面而来。
侯亮平收起搜查令。带着查账员大步跨进去。
祁同伟也想跟上。楚雄横跨一步,战术折叠盾直接顶在祁同伟胸口。
“祁厅长。搜查令上没你们省厅的名字。”楚雄低头看着他。
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脸色铁青。
他后退了半步,站在玻璃门外吃了一嘴灰。门再次合拢。
二十三楼。财务部大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防腐剂味道。
苏婉儿坐在长条会议桌尽头。
她身上穿着件大了一号的格子衬衫。袖口胡乱卷到手肘。
头发随便挽了个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碳素笔插着。
右脸颊上还沾着一小块黑色的碳素墨水渍。
面前的长桌上,堆着半米高的蓝色账本和打印报表。
“侯处长。”苏婉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三百亿亏空的全部原始凭证,全在这了。”
她随手抓起一份厚重的文件,扔到桌子中间。纸张滑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废话。
“查。一笔一笔核对。”他大手一挥。
四个查账员立刻扑向那堆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侯亮平双手抱胸。死死盯着苏婉儿。
他不信这么大的窟窿,能抹得干干净净。
只要找出一笔资金违规流入私人账户,林御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查账员翻纸的速度越来越慢。
两个小时后。查账员老李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处长。”老李声音发干。“账面……查不出问题。”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
“不可能!三百亿能凭空蒸发?”
老李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
“这七十亿,是吕州重工项目的正常耗损。”
“文件上有前任总裁刘新建的签字,省发改委的立项批文也全齐。”
老李咽了口唾沫,拿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还有这八十亿。走的是国际原油期货市场的对冲基金。遇到油价暴跌,属于合法的投资亏损。”
“所有操作路径,全都死死卡在国企容错机制的红线内。”
侯亮平一把抢过鼠标。疯狂下拉表格。
数字严丝合缝。逻辑无懈可击。
找不到一笔违规打入林御账户的钱。
苏婉儿拔下头上的碳素笔。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肩膀上。
她在指尖转着笔。塑料笔壳在白炽灯下反光。
“侯处长。这叫商业决策失误。”
她指了指那堆账本。
“前任总裁的投资眼光不行,导致了国有资产大幅缩水。”
苏婉儿咬了一下笔帽,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林董上任才半个月。这些烂账,他连碰都没碰过。”
“你们要抓贪污犯,得去找刘新建。抓我们林董,属于越权办案。”
侯亮平拳头捏得死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天衣无缝。
天才精算师做出的平账方案,把所有的非法抽资,全洗成了合法的商业亏损。
除非撬开刘新建的嘴,否则单凭这些账本,连林御的一根头发都动不了。
合规合法。这四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侯亮平脸上。
陆亦可走过来,扯了扯侯亮平的夹克衣袖。
“处长。没证据。咱们在这耗着也没用。”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苏婉儿。
侯亮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
他抓起桌上的搜查令。胡乱塞进夹克口袋。
“走。”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子又重又乱。
大厦一层。玻璃门再次滑开。
侯亮平带着人走出来。外面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
祁同伟还站在台阶上抽烟。脚下踩着十几个踩瘪的烟头。
“怎么样?”祁同伟扔掉手里的半截烟,用脚尖碾碎。
侯亮平没看他。黑着脸一把拉开车门。
“账面干净得像刚用漂白粉洗过。”侯亮平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祁同伟愣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抓人没抓成。破门没敢破。
省厅和最高检,被一个国企老总像赶苍蝇一样赶了出来。
祁同伟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头砸在警车轮胎上。
“撤!”他转头冲着防暴队大吼。
警笛声再次响起。
五辆依维柯和两辆白色面包车掉转车头。灰溜溜地驶出广场。
留下一地的烟头和杂乱的车辙印。
顶层办公室。
林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红木办公桌。
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
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林御点开加密邮件系统。
鼠标拖入一份名为“刘新建系核心贪腐证据及资金流水”的压缩包。
刚才让楚雄移交警方的,只是几个抗命的高管开胃菜。
现在,他要把集团内部剩下的蛀虫,连根拔起。
收件人一栏,他敲入三个字:田国富。
省纪委书记。
林御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半秒。
随后重重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