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凤还挺惦记您的。”
赵瑞龙半边身子已经出了门，眼睛却一直盯着高育良。
“她说上次聊得不尽兴。”
“项目要是顺利，往后时间多得是。”
赵瑞龙故意把“顺利”两个字咬得很轻。
像是随口一提。
又像是在提醒高育良，女人和项目，本来就是一回事。
这不是送人情。
这是拿人当东西，摆在签字栏旁边。
这话一落，常远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他听懂了一点。
但这种话，轮不到秘书接。
高育良也没有立刻开口。
高小凤三个字，像一根旧刺，从记忆里扎了出来。
她坐在灯下谈明史。
她替他添茶。
她看着他的眼神，温顺得让人忘了防备。
后来是吴慧芬离开。
高芳芳失望。
再后来，是赵瑞龙拿着他们的关系，一次次逼他在文件上让步。
那不是感情。
是绳子。
套上一次，就会越收越紧。
可眼前的赵瑞龙并不知道这些。
他还以为，高育良只是端着。
只要把高小凤再往前推一步，这个吕州市委书记就会低头。
高育良抬眼，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小高的明史，还有进步空间。”
赵瑞龙愣了一下。
不是拒绝。
也不是答应。
偏偏这句最容易让人想歪。
他脸上的试探慢慢散开，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原来是学得不到家。”
“那我让她再准备准备。”
赵瑞龙往桌上扫了一眼。
“高书记喜欢什么，您尽管说。”
“书也好，人也好，惠龙公司这点安排能力还是有的。”
高育良眼底冷了一下，脸上却仍带着笑。
“赵总费心了。”
只说费心。
没说接受。
更没说什么时候见。
高育良端起茶杯。
“赵总，路上慢点。”
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瑞龙却不恼了。
在他听来，高育良不是不要高小凤。
只是嫌这件礼物还不够合心意。
筹码不够，那就继续加。
方向没错。
这就够了。
“行，高书记忙。”
赵瑞龙笑着点头。
“过几天，我再来听您的意见。”
他这次没有再回头。
常远把人送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合上，才转身往回走。
楼下，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台阶前。
赵瑞龙一上车，脸上的笑就收了。
司机刚要发动车，他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赵总。”
杜伯仲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育良今天没签。”
赵瑞龙靠进后座，手指在车窗边敲了两下。
“还挑起小凤的毛病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什么毛病？”
“说明史还差点意思。”
赵瑞龙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我还以为他突然转性了。”
“弄半天，是胃口被养刁了。”
杜伯仲没有跟着笑。
他太清楚高育良的爱好。
汉大法学教授出身。
喜欢明史。
尤其喜欢从历史里聊人、聊权、聊进退。
只要这个口子还在，美人计就没失效。
“赵总，方向不用改。”
杜伯仲很快给出判断。
“让小凤继续学。”
“别只会背几段书，得能接住高书记的话。”
“重点呢？”
“《万历十五年》。”
赵瑞龙皱了下眉。
“就一本书？”
“不是一本书的事。”
杜伯仲语气很稳。
“高育良这种人，最看不起只会投怀送抱的女人。”
“得让他觉得，小凤懂他。”
“只要他肯聊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
杜伯仲停了一下。
“再把张居正、海瑞和万历皇帝之间那些事理清楚。”
“高书记不缺一个会倒茶的。”
“他缺的是一个能陪他把话聊下去的。”
赵瑞龙眯起眼。
这话说到他心里了。
“那就抓紧。”
“项目我先不逼太狠。”
“给她几天时间。”
他说完，又冷笑了一声。
“只要高育良还吃这一套，那张字，早晚得签。”
杜伯仲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赵总，这几天别逼太紧。”
“他刚才既然挑程序，就让下面先把缺的纸补得像样些。”
“人要哄，台阶也得给。”
赵瑞龙笑了。
“行，你安排。”
电话挂断。
轿车缓缓开出市委大院。
赵瑞龙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办公楼，心里那点不悦已经散了。
他认定高育良在装。
装谨慎。
装清高。
可只要人有喜欢的东西，就能谈。
这就是他的底气。
另一边，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常远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审批材料。
“高书记，这份材料怎么处理？”
高育良没有抬头。
“锁起来。”
常远怔了怔。
“暂时不回惠龙公司？”
“不回。”
高育良把文件递过去。
“登记好，放进我办公室的文件柜。”
“谁来问，都说还在复核。”
“市政府那边要是来催呢？”
高育良抬眼看他。
“同一句话。”
“还在复核。”
常远立刻点头。
“明白。”
常远双手接过材料，没有多问。
秘书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聪明。
是知道哪句话该咽回去。
文件柜打开。
审批表被放进去。
钥匙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高育良看着柜门合上，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才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赵瑞龙暂时被带偏了。
可这不是结束。
对方只是换了条路。
而他，也只赢到几天时间。
门还没关上。
高育良必须先动。
“今天几号？”
他忽然问。
常远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十二月二十二号。”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那一格日期上。
2003年12月22日。
时间对上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月牙湖还没落字。
高小凤还没有真正缠进他的生活。
赵瑞龙也只是在试探。
这几天，就是他从旧命运里抢出来的第一段时间。
时间不长，却也够他落第一颗子。
“没事了，你下班吧。”
“高书记，您呢？”
“我再坐会儿。”
常远没再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办公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高育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笺。
他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绝不签字。
笔尖停了两秒。
随后，他把便笺撕成几片，扔进烟灰缸。
这句话不能留在纸上。
但必须刻在心里。
这一世，月牙湖的字，他绝不会再签。
可光是不签，还不够。
赵瑞龙背后站着赵立春。
省委书记不需要亲自发火。
一个电话，一次人事调整，一句“吕州班子需要加强”，都足够让人听懂。
贸然掀桌子，赵家只要在省委轻轻推一下，他这个吕州市委书记就可能坐到头。
所以不能硬撞。
得让局先乱起来。
高育良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那栋市政府办公楼，还有几扇窗亮着。
李达康。
这个名字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吕州市长。
赵立春曾经的秘书。
跟他争权，跟他抢功，凡是能写进政绩簿的事，李达康从来不肯慢半步。
可凡是可能沾锅的事，他又比谁都躲得快。
怕担责。
爱惜羽毛。
却又把政绩看得比什么都重。
另一边，是桌上的省政府通讯录。
高育良翻开，手指停在省长办公室那一页。
刘长生。
汉东省长。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关键时候，却是省里少数能让赵立春认真听完话的人。
一个在汉东，真正能顶住赵立春压力的人。
两个人。
两条路。
一个能把锅接过去。
一个能替他挡住上面的手。
现在还不能说透。
更不能急。
高育良拿出一张空白稿纸，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吕州国企。
又把省政府通讯录压在旁边。
台灯亮起。
夜色彻底落下。
这盏灯，要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