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育良，这么早打来，不会只是问我吃没吃早饭吧？”
电话刚接通，鞠耀鸿带着笑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高育良也笑了笑。
“学长，问候是真的，有事找你也是真的。”
“我最近看了几家吕州国企，越看越觉得不对。”
鞠耀鸿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茶。
“哪里不对？”
“账面上都在谈资产，下面的人却连工资和药费都快断了。”
高育良没绕弯子。
“有的企业还能活，却被人盯着优质产线，想趁乱低价拿走。”
“有的企业确实救不回来，可工人安置连张明白纸都没有。”
“先拆企业，再推人出去，这不是改革，是把雷往街上扔。”
电话那头，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口。
鞠耀鸿没接话。
高育良知道，对方开始认真听了。
这不是人情电话。
文章得先站住。
“你手里有多少家企业的数据？”鞠耀鸿问。
“吕州重点看了七家，能核实的四家。”
“欠薪多少？”
“最长八个月，涉及一千七百多人。”
“医保呢？”
“有两家已经断缴，慢性病职工最难。”
鞠耀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那家断保最严重的企业，为什么拖到现在？”
“市里一直想等改制方案一起解决。”
高育良没有替下面遮掩。
“可病人等不了方案。”
“有个老工人每天要吃药，医保停一天，他家就得多掏一天的钱。”
鞠耀鸿把茶杯彻底放下。
“财政先垫？”
“只垫急口，不兜无底洞。”
“钱从哪里来？”
“冻结几笔不急着处置的闲置资产收益，再把企业欠缴和个人困难分开。”
“先救命，再算总账。”
鞠耀鸿没有马上评价。
他在便笺上写下“先救命”三个字，又重重画了一道。
这个回答不漂亮。
但够硬。
这不是夸奖。
是一个国家级智囊，开始认真追着他的问题往下问。
“优质资产流失，你有证据，还是猜测？”
“有评估价差，也有正在接触的收购方。”
高育良语气不快。
“但文章里没写企业和个人名字，只写问题怎么堵。”
“先给人活路，再动资产。”
“能保的产线先保，真要退的企业，把安置表先放到桌上。”
电话那头没了笑声。
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
鞠耀鸿坐直了。
“育良，你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高育良停了一秒。
“先给人活路，再动资产。”
“不是拿财政一直养。”
“是先把最容易出人命的口子堵住，再算这家企业值不值得救。”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快了起来。
“欠薪、医保、资产评估，你分别怎么处理？”
“电话里说不清。”
高育良没有顺势卖弄。
“关于汉东国企改革的问题，尤其是吕州国企这一块。”
“我写了个稿子，里面只有骨架，也不算成熟。”
鞠耀鸿哼了一声。
“你少来这一套。”
“能让你一大早打到国研室，这稿子就不是随手写的。”
他伸手拉过便笺，直接报出一串邮箱。
“现在发。”
“不是下午，也不是有空的时候。”
“是现在，立刻，马上。”
高育良拿笔记下。
“学长，我只是请您帮我看看。”
“看完再说。”
鞠耀鸿压低声音。
“育良，我猜到你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但，我能做的，只是识稿、转稿。”
“至于你们汉东的政治，我不太好替你说话。”
鞠耀鸿跟高育良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高育良突然写论文，还是汉东国企相关的论文。
鞠耀鸿一猜就知道，高育良大抵是遇到麻烦了。
他也只能在电话里，把他能做的说清楚。
“明白。”
高育良刚要挂电话，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常远拿着当天的行程表站在门口，见他还在通话，立刻停住脚步。
高育良抬手示意他稍等。
鞠耀鸿又追问一句。
“你这几组数据，能经得住核吗？”
“经得住。”
“好。”
电话只剩两个字。
随后干脆挂断。
权力层级越高，废话越少。
高育良放下听筒，把写有邮箱的纸压在稿件上。
“小常，进来。”
常远把行程表放下，目光扫过纸上的收件单位，眼皮轻轻一跳。
国研室。
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把稿子格式再校一遍。”
高育良将文件递过去。
“只校标题、页码和附件。”
“里面的内容，一个字别改。”
常远立刻点头。
“明白。”
“还有四组数据，和原始表再对一次。”
“欠薪人数、医保缺口、闲置资产、重点产线。”
“错一个数，整篇东西都站不住。”
这不是小题大做。
材料往上走，先看数字。
数字一错，后面全是空话。
常远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又叫住他。
“收件人只留鞠主任的工作邮箱。”
“不要抄送，不要打电话打听。”
常远点头。
这颗子刚落下，最怕满城都知道。
赵瑞龙还在盯着月牙湖。
越没人注意这封邮件，它越安全。
常远抱着文件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又回来。
“高书记，全部核过。”
“附件三里有一处小数点录错，我已经标出来，没有直接改正文。”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做得对。”
他亲手改正，又检查邮件标题、署名和四个附件。
鼠标停在发送键上。
成功了，稿子会往上走。
失败了，也只是石沉大海。
至少不会惊动赵瑞龙。
这就是退路。
点击。
发送成功。
屏幕上跳出回执。
高育良关掉邮箱，拿起桌边一份吕州干部调整材料。
“上午的会照常。”
常远忍不住看了一眼电脑。
“高书记，不等回信？”
“不等。”
高育良翻开文件。
“该看的，自然会看。”
“催出来的重视，不叫重视。”
常远没再说话，转身退出。
人还在吕州。
纸已经往北京去了。
上午九点多，北京国研室办公室的电脑弹出新邮件。
鞠耀鸿亲自点开附件。
他先看目录。
又翻到职工安置那一页。
一个数字让他的手停住。
一千七百多人欠薪。
其中两百多户已经靠借钱过日子。
工作人员敲门提醒。
“鞠主任，九点半的内部交流快开始了。”
鞠耀鸿没抬头。
“往后推。”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推多久？”
“先推一小时。”
鞠耀鸿把鼠标移到打印选项。
“全文打出来。”
“不要双面。”
打印机很快响起。
一页页纸落进托盘。
工作人员抱起稿子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标题。
鞠耀鸿伸手接过，没有解释。
他拿着第一页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纸还没翻完。
他便已经断定了这篇论文的质量，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