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茹握着柴枝的手顿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陆进迟早会问。
她这几天做的事,和从前的江茹差得太远。以前的她见到陆老太只会受气,见到李翠花就和人吵,家里没粮也只会逼着陆进想办法。
如今她会做饭,会算账,会拿字据堵王麻子的嘴,还敢当着陆老太的面开口要粮。
陆进若一点不怀疑,反而不正常。
江茹抬起脸,故意摸了摸后脑勺。
那里前几天磕过一下。
那日王麻子上门后,她急着下床,脚下踩到一块散落的柴枝,后脑勺在灶台边磕得不轻。当时陆进只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后来却默默烧了热水让她敷。
她正好拿这事当借口。
“是变了。”
江茹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
“前些天被债主堵在家门口,又在灶台边摔了一跤,脑袋疼了好几天。躺着的时候我就想,咱们再这么作下去,早晚得一起饿死。”
陆进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茹把柴从他手里接过来,抱到灶边放下。
“以前是不懂事,老觉得日子不好都是你的错。现在想想,进哥一个人拖着伤腿养家,已经够难了。我再天天闹腾,不是把你往绝路上逼吗?”
她说得半真半假。
重生这种事不能说。
哪怕是陆进,她也不能说。她怕他觉得荒唐,更怕他追问前世那些事。那些亏欠太重,她不愿用几句“我后悔了”轻飘飘揭过去。
陆进低头看着她。
江茹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真的想通了。她脸上没了过去那种嫌弃和不耐烦,眼神也很干净。
可人怎么可能因为一跤,就彻底变了性子?
他想不明白。
但江茹这些天做的每件事,又都是实实在在的。
王麻子打上门,她挡在他前面。
家里只剩半碗玉米碴子,她把浓的全留给他。
陆老太和李翠花上门找麻烦,她没躲在他身后,也没哭闹,反而把人堵得说不出话。
陆进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他伸手探进棉衣内侧,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放到桌上。
饼子用旧布包着,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江茹愣住了。
“哪来的?”
“帮孙家扛木头。”陆进说道,“两个饼子,抵半天工分。”
江茹看着那两个饼子,心里酸得厉害。
他早上出门时没吃什么,中午回来又只喝了大半碗粥。下午还拖着伤腿去帮人扛木头,换回来的东西却一句没提,直接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他怕她饿。
前世也是这样。
她病了,他去镇上给她买药。她说想吃细粮,他把自己那份工分全换了回来。她嫌日子苦,他就一声不吭多干活,哪怕腿疼得夜里翻不了身。
可她那时从没回头看过他。
江茹伸手碰了碰饼子,粗糙的饼面还热着,烫得她指尖发麻。
“你吃。”
她把两个饼子往陆进那边推。
陆进却把其中一个掰开,硬塞进她手里。
“吃。”
江茹抬眼看他。
男人眉眼冷硬,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可他掰饼子的手很稳,显然早就打算好了一人一半。
江茹嗓子发紧,没再推辞。
她低头咬了一口。
杂粮饼子很硬,嚼起来有些剌嗓子。可那股粮食香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让她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
陆进看她吃了,才拿起另一半。
两人坐在破旧木桌前,谁都没说话。
屋外风从门缝钻进来,灶膛里的火却还烧着。桌上的两个饼子被掰成四块,江茹吃得很慢,陆进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江茹放下最后一小块饼。
“进哥,我下午想去镇上一趟。”
陆进抬眼。
“去镇上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零活。”
江茹早就想好了说辞。
“村里的活不好找,你腿又没好。我以前在知青点时认识几个人,说不定镇上有人家缺做饭、洗衣服的。我先去问问,不一定能找到,至少摸摸路。”
陆进的眉头皱起来。
青石镇离村里有三公里多,步行过去要大半天。江茹以前最怕走路,去趟村口都嫌脚疼,如今却主动说要去镇上找活。
更何况镇上人多眼杂,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去,他不放心。
“俺也去。”
江茹连忙摇头:“你别去。你腿刚挨了打,又干了半天重活,今天再走那么远,晚上怕是又要疼得睡不着。”
陆进沉着脸没答应。
江茹放软声音:“我天黑前就回来。镇上那条路我认识,白天也没什么危险。你在家歇着,把腿养好,等我回来给你做饭。”
“家里没粮。”
陆进一句话,戳破了她的打算。
江茹也没瞒他。
“所以才要去找路子。总不能真等到饿得走不动了,再想办法。”
陆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没动。
他不喜欢江茹一个人往外跑。
可她说得对。
家里已经断粮,他就算把腿跑断,也未必能立刻换回粮食。她要去镇上看看,总比困在村里强。
陆进垂下眼,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
叮的一声,三枚硬币落在桌上。
一分、两分,全加起来只有三分钱。
江茹盯着那几枚硬币,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大概是陆进身上仅剩的钱。
前世她总嫌他穷,嫌他给不起她想要的东西。可他有一分钱,都会想着塞到她手里。
“拿着。”陆进说道,“坐车回来。”
“镇上不远,走着就行。”
“拿着。”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茹没再推。
她把三分钱攥进掌心,硬币边缘硌着手心,却暖得厉害。
“我会省着花。”
陆进看她把钱收进兜里,神情缓了些。
江茹起身去换衣裳。
她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扎紧,免得走路碍事。头发用旧头绳束在脑后,又把那块旧布叠好塞进怀里。
豁口菜刀她没带。
镇上人多,带着反倒惹眼。两个粗瓷碗也留在屋里,眼下只能先踩点,真要摆摊,还得想办法弄个能用的篮子和食材。
临出门前,江茹回头看了陆进一眼。
他坐在桌边,右手搭在伤腿膝头,脸色仍有些苍白。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
“我走了。”
陆进抬头,目光追着她。
“早点回来。”
江茹点头,拉开院门。
土路被来往的人踩得坑坑洼洼,远处的青石镇藏在一片灰扑扑的屋檐后。她握紧兜里的三分钱,脚步越来越稳。
三公里外,青石镇黑市巷子,正等着她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