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进刚走到院门前，便被李翠花堵了个正着。
李翠花见他脸色冷得厉害，心里发虚，仍强撑着扬起下巴：“二弟，你也在家啊？俺也去不是找你，是找江茹说点事。”
陆进没让开。
他一条腿撑得不算稳，身板却像堵墙似的横在门口，眼神扫过陆老太和李翠花，冷得人心里发毛。
“有事在门外说。”
陆老太拐杖一顿，板着脸骂道：“我是你娘！进自己儿子的门，还得看你脸色？”
“分家了。”
陆进只说了三个字。
陆老太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看就要发作，江茹已经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了眼陆进，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让妈和嫂子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叫人看见了又得传闲话。”
她声音轻，手指碰到陆进粗糙的袖口便收了回去。
陆进侧头看她。
江茹朝他弯了弯眼睛，神情平静。她知道这对婆媳今天是冲着金镯子来的，躲也躲不过去。
既然人都上门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陆进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陆老太冷哼一声，拄着拐杖进了院子。李翠花跟在后面，进门后眼珠子便四处乱转，先看灶台，又看木箱，恨不得把这破屋翻个底朝天。
江茹把人请进屋，拿过缺边的碗，想倒点热水。
陆老太却一摆手，语气不耐烦：“别忙活了，家里穷成这样，谁稀罕你那点水。”
江茹放下碗，脸上笑意没变。
“妈说得对，家里确实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和嫂子今天特意过来，总不能是为了喝口水吧？”
陆老太坐到木凳上，拐杖横在膝头。
她打量着江茹。
以前这个儿媳妇脾气大又娇气，受点委屈就哭闹。分家那天，江茹抱着包袱站在院里骂了半天，最后还是被陆进拖着离开。
现在她穿着旧棉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虽不好，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倒像有点像样子了。
陆老太心里不舒服。
她最见不得江茹过得顺。
尤其是听村里人说，江茹拿出一只值钱的金镯子，不但替陆进还了债，还做出一碗香得隔墙都闻得到的面。
这哪像以前那个只会败家的懒媳妇？
“我听人说，你前两天拿了个金镯子出来？”
陆老太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江茹。
“那是陆家的东西，得交出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冷了。
陆进站在江茹身侧，眉头拧得很紧。
“那是她的东西。”
陆老太立刻瞪向他：“你闭嘴！她嫁进了陆家，什么叫她的东西？再说了，她一个下乡知青，手里哪来的金镯子？说不定是从哪儿偷摸藏起来的！”
李翠花在旁边帮腔：“就是。二弟妹，你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进门这么久都不跟家里说一声，防谁呢？现在债还完了，镯子剩下的钱总该拿出来吧？”
江茹差点被她这话逗笑。
金镯子已经给了王麻子，她们却一口一个“剩下的钱”，像是那钱已经装进自己口袋。
前世她就是吃了不懂农村人情的亏。
陆老太和李翠花仗着自己是长辈，总拿“规矩”“孝道”压她。她越想讲道理，她们越觉得她心虚好拿捏。
后来她为了少听几句骂，把母亲留给她的几块布、两瓶雪花膏，甚至知青点发下来的糖票，全叫李翠花哄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她们半点机会。
江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妈，您说的是这个镯子吧？”
陆老太目光落在纸上，眉头一皱。
江茹把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镯子是我亲妈给我留的嫁妆，前几天拿去抵了进哥欠的债。这是王麻子亲手写的字据，上头有他的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以金镯抵债十二块整，债务已经结清。”
陆老太识字不多，接过纸时还有些不以为意。
李翠花识得几个字，凑过去一看，果然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金镯抵债”“债清”几个字，最下面还有个鲜红的指印。
她的脸一下变了。
“你傻啊！”
李翠花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那么粗一个金镯子，少说值三十块！王麻子拿十二块钱就把东西拿走了？多出来的十八块呢？”
江茹看着她，笑得格外温和。
“嫂子，您这账算得真快。”
“本来就是！”李翠花上前一步，恨不得揪着她问清楚，“十二块债，镯子三十块，剩下的钱去哪儿了？你别告诉我让王麻子白拿了！”
陆老太也沉下脸。
她原本以为金镯子还在江茹手里，哪怕抢不过来，也能逼她拿出来给家里换钱。现在镯子抵债了，她自然不甘心。
“江茹，你脑子是不是坏了？那么贵重的东西，给个放高利贷的混子？你就不会拿去镇上卖？”
“当时王麻子带着人堵在门口，进哥腿又伤着。”江茹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哪敢和他讨价还价？能把债清了，让他们不再上门，已经算走运。”
“走运个屁！”李翠花越听越气，“你分明就是败家！十八块钱啊，够买多少粮了？”
江茹笑意更深了些。
“嫂子，那可不是白白少了十八块。”
李翠花愣住：“什么意思？”
“王麻子放的是高利贷，前几天还带人上门打了进哥。”江茹朝陆进看了一眼，眼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心疼，“那多出来的钱，算利息，也算精神损失费。他收了镯子，写了字据，以后再也不能拿债来找我们麻烦。”
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总不能让人闹一回，还想闹第二回吧？”
李翠花被堵得一噎。
她想说江茹就是亏了，可字据摆在眼前，债也确实清了。若再抓着不放，反倒像盼着陆进继续欠债被人找上门。
陆老太捏着字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听出来了。
江茹这话表面说王麻子，实际上却是在提醒她们。分家后，陆进两口子的债与她们无关，江茹的嫁妆更轮不到陆家惦记。
“你倒是长本事了。”陆老太把字据甩回桌上，“以前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如今还知道拿字据压人了。”
江茹把纸收好，淡淡笑道：“穷日子逼出来的。以前不懂事，吃了不少亏，总得学着长记性。”
陆进侧过脸看她。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稳，眼里却透着股他从前没见过的劲儿。像是明明饿得脸发白，也不肯让人看出半分软弱。
李翠花不甘心，嘴里仍念叨着：“就算镯子没了，你们总该有点钱吧？王麻子那种人能白白占便宜？说不定私下给了你钱，你藏着不肯说。”
“嫂子真会想。”江茹抬手指了指屋里，“您也看见了，家里就这点东西。要是真有钱，我还能让进哥拖着伤腿出去挣工分？”
李翠花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刚才进屋时已经看过了，这屋里穷得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灶台上的锅边都缺了一块，墙角的粮瓮更是空得能见底。
可她仍不愿相信。
江茹手里有金镯子，怎么会一点油水都没剩？
陆老太忽然吸了吸鼻子。
她的目光越过江茹，落在灶台上那口锅上。
锅盖边缘还沾着一点发黄的粥渍，锅底残留的玉米碴子香气虽然淡，却藏不住。
陆老太眯起眼，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你们哪来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