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茹往陶盆里添了一点温水，没有急着下锅。
粗粮面口感发涩，直接煮容易浑汤，也不筋道。她用指腹把结块一点点搓开，等面粉吃透水，才用掌根压下去反复揉。
陆进坐在门边，最初并未在意。
可江茹的动作越来越利落。揉、压、折叠，每一下力道都稳，盆里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她那双从前连锄头都握不住的手，此刻沾满面粉，竟像做惯了这些活。
“你什么时候学的？”
身后突然传来陆进的声音。
江茹手上没停，早已想好了说辞：“在知青点时，跟人学过一点。以前懒，不愿意做。”
这话半真半假。
下乡初期，知青们轮流做饭，她确实在灶房帮过忙。至于真正的本事，是前世被沈家赶出去后，为了活命在国营饭店后厨干了三年杂工学来的。
那三年，她洗过成筐的碗，劈过堆成山的柴。大师傅嫌她身份不清白，不肯正式教，她便一边择菜一边偷看，从和面到吊汤，每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后来有个老师傅见她勤快，才偶尔点拨几句。
谁能想到，前世吃尽苦头学来的本事，会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派上用场。
陆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江茹让面团醒着，起身翻找灶台。角落里扣着一只黑陶碗，里面有半块拇指大小的猪油渣，干得发硬。旁边还挂着几根干葱，叶子已经枯黄。
这些东西放在从前，她看都不会看。
如今却是两碗面的魂。
她把猪油渣放到砧板上，用刀背拍松，再细细切碎。干葱剥去枯皮，只留下尚有香气的葱白，切成细末。
菜刀落在木板上，声音干脆。
陆进的视线不自觉跟着她的手移动。
江茹生得白净，手腕也细，过去总说自己没力气。这会儿她挽着袖口，揉面时掌根有劲，切东西时刀锋稳当，整个人像突然换了副性子。
灶里的火渐渐旺了。
江茹往铁锅里添了小半瓢水，趁烧水的工夫，把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没有擀面杖，她便找来一只洗净的圆木瓶，撒上薄薄一层干面，慢慢擀开。
面皮不算规整，薄厚却十分均匀。
她把面皮折起，刀尖贴着案板，一根根切出细面。粗粮韧性差，切得太细容易断，她便将宽度留得恰到好处。
水沸后，面条散进锅里。
江茹用筷子轻轻拨开，等水再滚，点了两次凉水。面汤没有变成浑浊的浆糊，细长的面条在锅里翻动，隐约透出粮食本身的香味。
陆进擦伤口的动作早已停下。
他看着灶前忙碌的女人，眼中的疑色越来越重。
江茹像没察觉，把煮好的面分别捞进两只粗瓷碗。锅洗净后重新坐火，切碎的猪油渣倒进去，小火慢慢煸。
滋啦一声，油脂从焦黄的碎粒里逼了出来。
贫寒人家许久闻不到荤腥，这点油香刚冒出来，整间屋子便像活了一样。江茹把干葱末撒进锅底，锅铲飞快一翻，焦香与葱香轰地冲开，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陆进喉结动了一下。
江茹将滚热的面汤冲进锅里，放了一小撮盐。没有酱油，她便把油渣多煸片刻，让汤染上一层浅金色，再趁滚烫浇进面碗。
金亮的油花浮在汤上，细碎葱末和油渣铺在面间。粗粮原本发暗的颜色，被热汤一衬，竟也显得格外诱人。
墙外传来一声碗落在石台上的轻响。
紧接着，赵婶子的大嗓门隔着院墙飘了进来：“江茹啊，你家今天做的啥？忒香了！我在灶屋炖萝卜，闻见这味儿，萝卜都咽不下去了！”
江茹忍住笑，扬声回道：“就是一点粗粮面，哪有那么香。”
“你可别哄我，粗粮面能做出这个味？”赵婶子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还放肉了？”
“家里哪来的肉？就剩一点油渣。”
赵婶子显然不信，院墙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像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闻。
江茹没再搭话，端起两碗面走向桌边。
旧木桌缺了一角，桌面还沾着多年洗不净的油污。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一放上去，破屋里竟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样子。
“吃吧。”
陆进坐着没动：“你吃，我不饿。”
“面都下锅了，留不到明天。”江茹把分量更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你要是不吃，只能倒掉。”
陆进眉头压了压。
他最见不得糟蹋粮食，明知她故意这么说，还是撑着膝盖站起身。
伤腿受力时，他的动作有些滞涩。江茹下意识想扶，想到方才他避开的动作，又将手按回桌沿。
陆进看见了，嘴角绷得更紧。
他在桌旁坐下，垂眼看着面碗。
油花细而均匀，葱末被热汤烫得舒展开来。粗粮面一根根躺在汤中，既没有粘成团，也没断成碎渣，和江茹从前煮出的那锅面浆判若两物。
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江茹把筷子递给他：“趁热。”
陆进接过筷子，指腹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被冷水冻得发凉，他的手却烫得厉害。两人同时收手，筷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江茹低头端起自己的碗，像是没有在意。
她其实也饿得胃里发疼，热汤入口，油脂的香气混着干葱的焦香散开，粗粮特有的涩味被压下大半。面条算不上细腻，却筋道顺滑，咬开还能尝到粮食的甜。
食材太少，调味也单薄，远不及她前世做过的那些吃食。
可在这间家徒四壁的屋里，这已经是一顿难得的热饭。
陆进夹起一筷子面，先吹了两下才送入口中。
江茹没看他，只慢慢喝着汤，耳朵却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第一口面下肚，陆进握筷子的手定在碗边。
面条筋道，汤鲜香滚烫，细碎油渣越嚼越香。那点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猪油，被她用到了极致，连碗底的汤都浸着葱香。
他原本只想吃几口，筷子却很快又伸进碗里。
墙外，赵婶子似乎还没走，压着声音跟自家男人念叨：“真是粗粮面？这江知青以前煮个粥都能煳锅，今天咋像换了个人？”
陆进听见了。
他咽下嘴里的面，终于抬起头看向江茹。
那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