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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次日清晨。

王氏派来的两个婆子到了秋水苑。

一个姓张,一个姓赵。

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张婆子一进门,就把手里提着的食盒重重往桌上一顿。

“大小姐,用早膳了。”

半夏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只有两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外加一碟发黑的咸菜。

半夏气坏了。

“这是给人吃的吗?连下人房的伙食都不如!”

赵婆子冷笑。

“半夏姑娘,有的还嫌弃?夫人说了,大小姐在江南油水过重,一身肥腻影响观瞻。”

“该吃清淡些,刮刮油肠。”

半夏要冲上去理论,沈南乔拦住她。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米汤,看了一眼。

“十分清淡。”

她把米汤倒在地上。

张婆子瞪大眼睛。

“大小姐,你这是作甚!这可是夫人的心意!”

沈南乔把空碗放回桌上。

“心意我领了。两位妈妈这一身横肉才更需要刮刮油肠,米汤就赏给两位妈妈喝了。”

赵婆子怒骂,“不识好歹的东西!”

沈南乔看过去。

“你叫我什么?”

赵婆子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但仗着背后有王氏撑腰,硬着头皮顶嘴。

“老奴叫错了吗?一个败坏门风的……”

话音未落。

沈南乔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砸在赵婆子脚下。

碎水溅起,湿了赵婆子的裙摆。

赵婆子愣了愣。

“回去告诉王氏。”沈南乔语气平缓,“想饿死我,就明着来。弄这些腌臜手段,愧对了平江侯夫人这重身份。”

张婆子和赵婆子对视一眼,连食盒都没敢拿,灰溜溜地跑出院子。

半夏看着满地狼藉。

“姑娘,得罪了她们,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沈南乔坐回椅子上。

“不把事情闹大,我们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她看向半夏。

“去,把院门敞开。拿把扫帚,去门口扫地。谁路过,你就跟谁哭诉,说王氏送发馊的饭菜,要毒死侯府嫡长女。”

半夏张大嘴巴。

“啊?”

“啊什么。快去。”

半夏拿着扫帚跑了出去。

站在秋水苑门口。

后街偶尔有倒夜香的下人路过。

半夏酝酿了一下情绪,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没天理啊!堂堂侯府嫡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啊!送来的米汤都是馊的,这是要活生生饿死人啊!”

路过的下人纷纷驻足。

半夏越哭越起劲,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家姑娘在江南受苦八年,好不容易留着一条命回来,侯爷不见,夫人不疼,连个粗使婆子都能骑在头上拉屎啊!”

这话太粗俗了。

但极为管用。

不到半个时辰,秋水苑门口闹鬼似的哭喊声,就传遍了整个侯府的后院。

连前院的管家都惊动了。

王氏在正院里气得摔了两个茶盏。

“反了她了!一个破落户,也敢在侯府里撒野!”

李嬷嬷在一旁劝慰,“夫人息怒。大小姐这是破罐子破摔呢。您若是现在发作她,倒显得咱们做贼心虚。不如晾着她,这天气越来越冷,秋水苑连炭火都没有,看她能熬几天。”

王氏冷笑。

“说得对。吩咐下去,谁也不许靠近秋水苑。我倒要看看,她能奈何!”

沈南乔坐在屋里,听着半夏在外面鬼哭狼嚎。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温家的案子,牵扯到工部和户部。

当年修筑黄河大坝,拨了三百万两雪花银。今年堤坝突然决堤,淹了下游三个县。

朝廷震怒,彻查下来,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了当时的江南巡抚,也就是她的外祖父温如海。

外祖父在狱中绝食明志,最终病死。温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沈南乔闭上眼。

那些被掩盖在水面下的真相,她会一点一点挖出来。

哪怕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

……

半夏在院门外嚎了足足一个时辰,嗓子干得冒烟,这才拖着扫帚走回院子。

反手把那扇破木门闩死。

“姑娘,管家刚才在前院月亮门那边探头探脑,脸都绿了,硬是没敢走过来。”半夏跑到桌边,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沈南乔坐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干树枝。

“他怕担干系。”沈南乔头也没抬,用树枝在桌面上厚厚的积灰里划了一道。

“王氏要饿死我,他若是出面管了,得罪当家主母。他若是眼睁睁看着我死,将来这事捂不住,父亲第一个拿他顶缸。这侯府里的下人,个个都是人精。”

半夏搬了个杌子坐下,揉着发酸的腿肚子。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真天天在门口嚎吧?奴婢这嗓子明天可就出不来声了。”

“嚎一次就够了。这叫投石问路。”沈南乔把手里的树枝扔在桌上,“王氏现在顾忌名声,不敢明着下毒手,只能用软刀子割肉。咱们有的是时间谋划。”

半夏愁眉苦脸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谋划什么呀。咱们现在连院门都出不去。再过几天入了冬,不饿死也得冻死。”

“不会死。”沈南乔语气平稳,“去把包袱里那支银簪子拿来。”

半夏一愣,赶紧去翻包袱,把簪子递过去。

“姑娘,这可是您及笄时,老太爷给您打的。”

沈南乔接过簪子,没看,直接塞回半夏手里。

“这院子西北角的墙根底下,有个被枯草挡住的狗洞,通着后街。你等天黑了,从那钻出去。”

“后街有个收夜香的哑巴老头,每晚戌时会路过。你拿这支簪子,跟他换点干粮和粗炭。”

半夏瞪大眼睛,结巴了,“钻、钻狗洞?”

“活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沈南乔反问。

半夏咬牙,“活命要紧!奴婢去!”

“换白面馒头,不要热的,要硬的,能放得住。炭不要多,够晚上生个小火盆就行,免得生烟招人眼。”沈南乔有条不紊地吩咐。

半夏连连点头,把簪子贴身收好。

安顿好眼下的生计,沈南乔重新拿起那根树枝,在桌面的灰尘上写字。

“温家的案子,牵扯三百万两修河款。三司会审,圣上朱笔御批。”

“平江侯府指望不上。要在京城翻案,得找个能压得住三司、不怕得罪太子一党的人。”

半夏凑过去看。

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太子。

“太子殿下名声好,都说他仁厚宽和。”半夏说道。

沈南乔拿树枝把太子两个字划掉。

“仁厚是装给天下人看的。温家出事,户部尚书刘庸连上三道折子定罪。刘庸是太子太傅的亲侄子,这笔修河款,大半进了东宫的私库。找太子翻案,嫌命长。”

半夏缩了缩脖子。

沈南乔接着写下:靖王。

“靖王手握重兵,总能管吧?”半夏问。

“靖王是个武夫……赈灾款贪污一事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他大抵不会多管闲事。”沈南乔再次划掉。

树枝在桌面上停顿片刻,写下:张延。

“张首辅!”半夏眼睛亮了,“老太爷以前夸过张阁老学问好,门生遍布朝野。”

“张延是泥鳅。”沈南乔评价得很直接,“温家鼎盛时,他尚且只愿锦上添花。如今温家满门流放,他躲都来不及。没有足够的筹码,连张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半夏叹了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京城这么大,难道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讲理得靠实力。”沈南乔扔掉树枝,指尖沾了一点茶壶里剩下的冷水,在桌面上重新写下三个字。

半夏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行不行!姑娘,这位绝对不行!会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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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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