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憬盼得望眼欲穿的晚上，终于来了。
临水轩在暮色中换了一副面孔。
落地窗外的人工湖被岸边的地灯映出一片粼粼的碎金，包厢内的灯光调得恰到好处。
圆桌上铺着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雪白桌布，骨瓷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月带着林憬把包厢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了两遍，从餐巾的折叠角度到醒酒器的摆放位置，事无巨细。
林憬表面上跟在柳月身后有模有样地忙活着，心里却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猫，爪子一刻不停地挠着她的心尖。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包厢门口飘。
忙完最后一轮准备工作，林憬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淡妆在她脸上服服帖帖的，口红的颜色选得恰到好处，灯光下看，唇色像刚咬过的水蜜桃。
旗袍的立领依旧端端正正地托着她的下颌线，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确认一切都还是最好的状态，才推门走出洗手间。
门一推开，她就看见了霍少白。
他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
“你找我？”林憬走过去，试探地问了一句。
她注意到霍少白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霍少白点了点头，他朝走廊外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前走几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空地，避开了走廊里来往的人流。
霍少白压低声音叮嘱道：“我刚刚知道，我小叔叔今晚的局就摆在你工作的临水轩。你第一天上班，我怕你紧张，想来跟你说一声。”
林憬心里微微一动。
霍少白专程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
不过霍少白既然主动提起了霍云峥，这倒是正好给她递了一个天赐的话头。
她一直想多了解一些霍云峥的事，但之前怕问得太多引起怀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霍少白自己开了口，她不顺着杆子往上爬就不是林憬了。
“学长，”林憬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点忐忑的语气问道，“你小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话音刚落，她又怕霍少白多想，赶紧补了一句：“我主要是怕惹他不高兴。第一天上班，万一哪里做得不好惹到他，我这兼职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第一次做兼职的大学生担心得罪大老板，简直再正常不过。
霍少白果然没有起任何疑心，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小叔叔啊，我小叔叔这个人对工作特别认真，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严格。还有就是，他这个人比较严厉，说话也不怎么好听，如果他骂你了，你不要往心里去。虽然他嘴上不饶人，但人其实还是不错的。”
林憬朝他笑了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晚了，她已经见识到你小叔叔那张嘴有多毒了。
她不但见识过，还被气得好几次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但现在嘛，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霍云峥百分之八十的毒舌攻击了。
不过转念一想，今天晚上是现实中的面对面，不是微信上的文字交锋。
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要给霍云峥留一个好印象的。
毕竟微信上怎么疯都可以，但现实中如果表现得太跳脱，可能就真的要被当成没规矩了。
于是林憬继续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你小叔叔喝茶有什么讲究吗？他吃饭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什么表现？
霍少白虽然隐约觉得林憬问的问题有点多，但转念一想她大概是真的害怕这份工作做不好。
于是霍少白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告诉了她。
就在两人热聊的当口，一道低沉又极富磁性的嗓音从林憬身后传来。
“借过。”
那声音过于好听，好听到林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嘴角已经先一步翘了起来。
她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对好听的声音毫无抵抗力。
于是她带着嘴角那抹还没收住的笑意，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看了过去。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林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睛，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视线一路放大，霍云峥那张五官深邃锋利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今天戴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目光却像有实质一样压下来。
林憬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面感受霍云峥的气场。
他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被宽肩撑得板正挺括，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投下来一道目光，就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林憬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走廊的墙壁。
霍少白反应比她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虚虚托在林憬的手肘下方，力道很轻，但看起来姿态亲密。
霍云峥的视线下移，落在霍少白扶着林憬手臂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走廊里的气压莫名沉了一个度，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憬，薄唇轻启，声音依旧低沉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拐弯抹角。
“不去工作吗？没有经过培训吗？”
“如果不想要这份工作，趁早辞职离开。”
林憬：“……”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果然，微信上的毒舌和现实中的毒舌是同一个人，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表情管理，没有让自己翻白眼。
霍云峥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她，转头对霍少白道：“少白，跟我来。”
说完，径自朝着临水轩的方向走去。
霍少白松开扶着林憬的手，低头小声说道：“你别害怕，我小叔叔就是这样的。”
林憬冲他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我何止是不害怕，我已经被他怼出抗体了。
再毒的话她都听过，刚才这两句不过是入门级别，还伤不到她分毫。
更让林憬感慨的是，她现在被当面怼了两句，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觉得霍云峥的声音确实好听。
于是她颇有感触地感慨道，自己真是长大了。
或者说，脸皮真是变厚了。
霍少白见林憬面无异色，没有委屈也没有眼圈泛红，这才放下心来，加快脚步跟着霍云峥先走了。
林憬稍稍整理，做了两个深呼吸，快步回到了临水轩。
一进门，她就看见霍云峥已经在主位上落了座。
他坐在那里，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和雪白的衬衫，袖扣是一对极简的银色金属圆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姿态疏离而从容，周围已经落座的人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仿佛他身边有一个无声的结界。
柳月看见林憬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小声问道：“你去哪里了？霍总都来了你才回来。”
“去洗手间了，”林憬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主位的方向飘了一下。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珠光宝气。
临水轩里的侍应生不止柳月和林憬两个，经理显然对今晚的宴请极为重视，安排了四个人负责服务。
林憬是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柳月只让她帮忙搭把手。比如递个醒酒器、撤个前菜盘、斟个茶，都是些不直接跟客人打交道的辅助活。
但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林憬的存在感也压不住。
墨绿色的旗袍裹着她窈窕的身段，立领托着纤细的脖颈，她化着淡妆，把她优越五官的优点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出来。
眉是黛青的远山，眼是含水的秋波，唇是半开的桃花。
包厢里这么多侍应生穿着同样的制服，但目光扫过去，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霍云峥的目光，也不着痕迹地掠过她。
事实上，他进入涵碧山房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里和霍少白说话的那个身影。
林憬侧身站在壁灯下，灯光照得她半边脸莹白如玉，她微微仰着头听霍少白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明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两个人站在一处，一个高大阳光，一个明艳动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与登对。
那幅画面在霍云峥的视野里停了一瞬，莫名地有些碍眼。
他本可以从另一条走廊绕过去，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此刻他坐在临水轩的主位上，那个刚才在走廊里笑得灿烂的女孩正安静地站在包厢的侧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表情端庄，跟微信上那个聒噪得恨不得把每个表情包都发一遍的“一片小树林”判若两人。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和身旁的埃尔公司负责人谈笑风生。
宴席过半，霍云峥借口去洗手间，起身走出了包厢。
在走廊拐角处，他叫住了跟在身后的霍少白。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少白，你和刚才那个女孩子，你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霍少白一愣，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我们……没关系。”
霍云峥微微眯了眯眼，镜片后的目光像一把不动声色的手术刀，精准地从侄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中剖出了答案：“你确定？”
霍少白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发凉。
他从小就有点怕这个小叔叔，不是因为霍云峥凶过他。
事实上霍云峥从来没有对他发过火，而是因为霍云峥那双眼睛实在太毒了。
在他面前，任何一点小心思、任何一句不坦诚的话，都像是在裸奔。
他生怕霍云峥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之后，会去找林憬的麻烦，毕竟小叔叔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如果他认为林憬不适合待在这里，那林憬明天就真的不用来了。
于是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小叔叔，我们真的没有关系。我就是想帮帮她，毕竟是学妹嘛。”
霍云峥看着霍少白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冷酷无情。
“少白，她不适合你。若是你对她有心思，趁早歇了心思。”
霍少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跟着泛了色。
他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虚的急切：“小叔叔，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真的没有的事。”
霍云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