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去给你弄吃的。"
贺廷琛的话音落下，门被带上了。
姜甜捧着搪瓷缸子，愣愣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缓过神。
贺叔叔……认她了。
没有嫌弃，没有赶她走。
虽然脸很凶，语气很冲，但她看得出来，他生气不是冲她。
暖气慢慢从四肢百骸渗进来，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
姜甜低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笔筒里插了两支钢笔，角落有一件叠得整齐齐的军装外套。
干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跟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点多余都没有。
外面，大院已经炸了锅。
"听说没有？贺团长领了个姑娘回来！"
"啥？消息准不准？"
"准！门岗亲眼看见的！那姑娘叫他贺叔叔！"
"贺团长还有亲戚？我当了三年军嫂，从来没见他家来过人！"
食堂门口，几个正端着饭盆排队的军嫂凑在一块儿，嘴巴比机关枪还快。
连长媳妇赵红梅啧了一声："不管是谁的闺女，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在大院怎么活？"
"可不是嘛！我远瞅了一眼，那腰跟柳条似的，一折就断。"
"干得了农活吗？能挑水吗？能劈柴吗？"
赵红梅撇嘴："别说劈柴了，我看她那小细胳膊，窝头都掰不开。"
旁边的指导员媳妇刘桂芬接话："你们别瞎操心了，人家贺团长领回来的，管她能不能干活，人家有靠山。"
"靠山？"赵红梅冷笑，"靠山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贺团长那么忙，难不成天围着她转？在咱大院里，不能干活的女人，站不住脚。"
"可是人家长得好看啊。"
"好看管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这年头，能干活才是真本事。"
几个人叽喳说个没完。
另一头，贺廷琛从食堂后窗口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盖着盖子。
食堂大妈王婶在后面追了两步："团长！这个点食堂都关了，我只给热了一份剩菜和两个窝头……"
贺廷琛脚步不停："够了。"
王婶擦着手，一脸疑惑地看着那个高大背影消失在拐角。
"团长亲自来打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帮厨的大妈凑过来："给谁打的？"
"谁知道？"王婶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领了个小姑娘回来。"
"哎哟，不会是相亲对象吧？"
"去！你看见了？那小姑娘跟他闺女似的，瘦得可怜！"
两个大妈对视一眼，八卦之火熊燃烧。
贺廷琛端着搪瓷盆回到办公室，一脚踢开门。
姜甜正老实实坐在那儿，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
"坐下。"
贺廷琛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里面是两个粗粮窝头和一小碟炒白菜。
"吃。"
姜甜看着那两个黄灿灿的窝头，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已经两天没吃过热乎的了。
"谢贺叔叔。"
她小声说完，拿起一个窝头小口小咬起来。
贺廷琛没坐，站在一旁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偷食的小猫，生怕发出声响。
吃了几口，她抬头发现贺廷琛盯着她看，动作一顿，有些不安。
"贺叔叔，你……不用一直站着……"
"你先吃，吃完说正事。"贺廷琛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胳膊抱在胸前。
他的坐姿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姜甜赶紧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饭，贺廷琛问话了。
"怎么来的？"
"坐火车。"
"谁送你来的？"
"……没人。"
"你一个人？"贺廷琛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一度。
姜甜缩了一下："嗯。"
"从哪儿走的？"
"家里。"
"你舅知道？"
姜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贺廷琛看着她那副样子，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是跑出来的。"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姜甜垂下眼睛："舅舅要把我嫁给隔壁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填房……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贺廷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咔嚓响。
"四十多岁？"
"嗯……死了老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什么都吓人。
姜甜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贺廷琛的脸。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暗流。
"彩礼多少？"
"……八十块。"
贺廷琛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哭还难听。
"八十块。"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姜卫国拿命换回来的闺女，被他亲舅舅八十块钱往外卖。"
姜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动作急得把袖口又往上带了一截。
那几道青紫的淤痕又露出来了。
贺廷琛的目光钉在那上面。
"这也是他打的？"
姜甜把袖子拽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走他就打……我趁他喝醉了，半夜翻窗跑的。"
贺廷琛站起来了。
动作很猛，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他背对着姜甜站了一会儿，肩背绷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行了，别哭。到了这儿，没人再能把你怎么样。"
姜甜抬头看他，眼睛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贺叔叔，我不是来打秋风的……我可以干活，我什么都能干……"
"谁说让你干活了？"贺廷琛皱眉，语气不耐烦，"你爸救过我的命，你就是我贺廷琛的责任。先住下，别的以后再说。"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走，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去……去哪儿？"
贺廷琛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不自在。
"我宿舍。暂时没有别的空房，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去找后勤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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