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天我带你去供销社，给你买双厚棉鞋。"
这话贺廷琛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上午，姜甜脚上就穿了一双崭新的翻毛棉鞋。
厚实暖和，踩在冻硬的地面上终于有了知觉。
她低头看了好几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弄脏了。
贺廷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下午训练走之前，他把饭票搁在桌上。
"中午自己去食堂打饭。别省着，吃饱。"
"嗯。"
十一点半，食堂。
姜甜端着搪瓷盆去排队。
今天队排得长，她站在最末尾，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新棉鞋在灰扑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好几个军嫂的视线都落在了上面。
"哟，新鞋呀？翻毛的。这个少说得五块钱吧？"
"供销社的好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有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姜甜耳朵里。
她假装没听见。
排到窗口了。
打饭的是王婶。
姜甜递上搪瓷盆和饭票："婶子，麻烦打份饭。"
王婶接过饭票看了一眼，是军官食堂的票。
她眉毛挑了一下，没动勺子。
"这票是贺团长的吧？"
"……嗯。"
"他给你的？"
姜甜点头。
王婶把饭票往台面上一拍："姑娘，我这食堂是按人头配额打饭的，贺团长的票贺团长用，你要在食堂吃，得有你自己的定量。你的粮食关系转了没有？户口落了没有？"
姜甜愣住了。
"我……还没有……"
"没有那不行。"王婶的脸板起来了，"没有粮食关系，我这打不了饭。你上后勤去开证明。"
姜甜的脸白了一瞬。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昨天贺叔叔直接把票给她的时候，她以为能用。
"婶子，我就吃一份，贺团长他说——"
"贺团长说了也不行。"王婶的声音大了起来，"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因为他是团长就开后门。一个萝卜一个坑，他的配额是他的，你一没户口二没关系三没证明，我怎么给你打？"
队伍后面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看吧，我就说在大院待不住。"
"连个粮食关系都没有，什么身份啊到底？"
赵红梅站在旁边，端着碗嗑瓜子一样看热闹，嘴角挂着笑："王婶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哪能因为长得好看就搞特殊啊？"
姜甜攥紧了搪瓷盆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但稳："婶子，是我不懂规矩，对不起。那我——"
"那你什么？"王婶追了一句，"回去让贺团长给你办手续去。我这不认人，只认票。"
姜甜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
食堂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寒风裹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冲进来。
贺廷琛穿着作训服，脸上带着训练场的冷厉，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本来是中午回来吃饭的。
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幕。
姜甜端着空搪瓷盆站在窗口前，脸色发白，周围一圈人看热闹的表情。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更快了。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砸钉子。
整个食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嗑瓜子的赵红梅手一抖，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贺廷琛走到打饭窗口前，站在姜甜身侧。
他没有看姜甜。
他看的是王婶。
"怎么回事？"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团长，不是我为难她，是她没有粮食关系，按规矩——"
"我的票，我让她用，谁说不行？"
贺廷琛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
王婶张了张嘴："可是规定……"
"我问你。"贺廷琛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微俯身，那双眼平视着王婶，"我贺廷琛的饭票，我自己不吃，给别人吃，哪条规定不允许？你给我念。"
王婶的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食堂里鸦雀无声。
赵红梅缩了缩脖子，把碗端起来假装喝汤，眼珠子却偷往这边瞟。
贺廷琛等了三秒，王婶没吭声。
他直起身，把姜甜手里的搪瓷盆拿过来，啪地放在窗台上。
"打饭。"
王婶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抄起勺子。
这回动作利索得很，实打实地盛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又拿了一个白面馒头、一个窝头，码得整齐齐。
"好……好了，团长。"
贺廷琛把搪瓷盆端起来，转身递给姜甜。
姜甜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贺廷琛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冷的，但不是冲她。
"去坐着吃。"
"……嗯。"
姜甜接过搪瓷盆，低着头快步走到角落坐下。
贺廷琛没有跟过去。
他转身面对整个食堂。
目光缓慢扫过每一张桌。
那些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一个个像被点了穴，低头扒饭，谁都不敢跟他对视。
赵红梅把头埋得快扎进碗里了。
贺廷琛的视线最后落回王婶身上。
"她叫姜甜。她爸是姜卫国，一连三排老班长，七三年在前线牺牲。"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三分。
"是为了救我牺牲的。"
食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她的粮食关系我明天去后勤办。在办下来之前，她在这个食堂吃饭，用我的票，谁有意见——"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扫了一圈。
"来找我。"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连王婶都把脑袋缩到了窗口后面。
贺廷琛转身走到窗口，把自己的饭打了，端着盘子径直走到姜甜对面坐下。
整个食堂几十号人盯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
姜甜捧着搪瓷盆，眼眶红红的，小声说："贺叔叔，你不用——"
"吃饭。"
"可是我……"
贺廷琛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嚼了两口，抬眼看她。
"馒头能咽下去吗？嗓子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吃。少说话，多吃饭。"
姜甜低下头，小口咬着馒头。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硬是忍住了。
桌子对面，贺廷琛面不改色地扒饭。
但他的筷子，无意识地把盘子里唯一一块肥肉，拨到了靠近姜甜那一侧。
角落里，赵红梅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从今天开始，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是贺团长罩着的人。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等于在冷面阎王脸上扇巴掌。
吃完饭，贺廷琛把两个人的碗筷收了，站起来。
"下午我去后勤。晚上之前把你的粮食关系定下来。"
"嗯。谢谢贺叔叔。"
贺廷琛垂眼看着她仰起的小脸。
白净的，眼眶还有点红，像个刚被欺负完的小白兔。
他移开视线，嗓音压低了一度。
"以后在食堂，谁再给你脸色看，直接告诉我。听见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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