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天我去找后勤协调。"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贺廷琛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一个三十岁的单身团长,领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回自己宿舍。
传出去能让大院那帮碎嘴子嚼上三年。
但他没别的办法。
招待所这个月在修缮,后勤的空房调配要走流程。天都黑透了,他总不能让她露宿街头。
贺廷琛的单身宿舍在办公楼后面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
推开门,姜甜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
一张单人行军床靠墙,被子叠成豆腐块。一张写字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军装和一条毛巾。角落有个脸盆架,搪瓷盆里的水面结了层薄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
干净得像个没人住的样板间。
"你睡床。"贺廷琛把蛇皮袋搁在墙角,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备用棉被扔在地上,"我打地铺。"
"不行!"姜甜立刻摇头,"贺叔叔,你白天训练那么累,怎么能睡地上?我睡地上就行——"
"听话。"
两个字,不重,但那个语气不容任何反驳。
姜甜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贺廷琛蹲下来生火炉。他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煤球引着了,炉子上坐了一壶水。
姜甜站在一旁,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显得局促又不安。
"那个……贺叔叔。"
"嗯。"
"你平时就住这儿?"
"嗯。"
"一个人?"
贺廷琛拨弄煤球的手顿了一下,斜她一眼:"不然呢?"
姜甜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贺廷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水烧开之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两个人一站着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姜甜偷看他。
他靠在桌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视线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侧脸棱角很深,灯光打上去一半亮一半暗,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水壶开始响了。
贺廷琛倒了半盆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温度。
然后把脸盆往她面前一推。
"洗把脸,早点睡。明天再说其他的。"
姜甜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贺叔叔"。
她转过身去洗脸。
贺廷琛本来没打算看,但余光不自觉扫了一下。
灯光下,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弧线细长柔软。
他立刻转开视线,喉结动了一下。
"我出去抽根烟。你洗完了喊我。"
他抓起军大衣披上就往外走,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门关上了。
姜甜对着那盆热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逃出舅家那天起,她已经四天没有用热水洗过脸了。
热毛巾敷在脸上的那一刻,她差点又哭出来。
外面,贺廷琛靠在墙根,摸出一根烟叼上,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寒风卷散。
姜卫国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一起摸黑爬过的山头,一起挨过的子弹,一起分过的最后半个窝头。
然后那个人冲在最前面,替他挡了那发子弹。
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老贺……我闺女……甜甜……你帮我看着点……"
"我看着呢。"贺廷琛对着夜空吐了口烟,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老姜,你放心。"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在墙上蹭了两下丢进垃圾桶。
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先开了一条缝。
姜甜探出半张脸,睫毛还带着水汽,怯地看着他。
"贺叔叔,我洗好了。"
"嗯。"
他侧身进去,把地铺好。
姜甜已经缩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贺廷琛关了大灯,只留了炉火映出的一点暗红色光。
他躺在地铺上,背对着她。
安静了好一会儿。
"贺叔叔。"
"……嗯。"
"我明天一定去帮你找后勤,不给你添麻烦。"
"睡觉。"
"……哦。"
又过了一会儿。
"贺叔叔。"
"又怎么了?"
"……谢谢你收留我。"
贺廷琛闭着眼,半天没出声。
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别叫叔叔了。"
"啊?那叫什么?"
贺廷琛顿了一下。
"……睡你的觉。明天再说。饿不饿?明早食堂六点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