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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萧承璟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他刚从龙榻上起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倦意。可那双眼睛极清醒,极冷。

大太监高福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中两侧,已经站了十几名被急召来的重臣。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神游移,也有人低着头,等着看一场荒唐闹剧。

登闻鼓响,皇帝必须受理。但一个没落侯爷,为了家宅内斗抱着孩子敲鼓。

这事说出去,确实像笑话。

萧承璟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在沈宴辞进殿前,已经想好了。

若只是宅中争产,他便训斥几句,交给京兆府处置。顺便让满朝看看,规矩不能乱。

可当沈宴辞抱着一个五岁奶娃娃走进殿中时,萧承璟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孩子太小了,小到一身旧袄子都显得空荡荡,小到小包袱背在身上,像背了一座山。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深夜带进皇宫的孩子。

她好奇地看着金砖地面,又看了看御案上的烛台,最后把目光落在萧承璟身上。

沈宴辞跪下:“臣永宁侯沈宴辞,叩见陛下。”

沈团团跟着趴下,小短腿一弯,整个人差点栽到地上。沈宴辞伸手扶住她。

她立刻端端正正跪好:“团团叩见皇帝伯伯。”

高福海眼皮狠狠一跳。殿中几个朝臣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伯伯?这是大不敬!

宋启立刻站出来:“陛下!永宁侯纵女殿前失仪,称呼无状,实在有失臣礼!”

沈团团吓了一跳,她看向宋启,小脸认真:“那我要叫皇帝爷爷吗?”

殿中一静,萧承璟握着茶盏的手顿住。高福海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宋启脸都青了:“放肆!”

沈团团更困惑了:“那叫皇帝叔叔?”

她掰着手指头:“可是爹说,不能乱叫人。叫老了人家会不开心,叫小了又没规矩。皇帝伯伯,你喜欢哪个呀?”

勤政殿内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笑,但不少肩膀已经开始抖。

萧承璟盯着沈团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伯伯就伯伯吧。”

宋启猛地抬头:“陛下……”

萧承璟淡淡扫了他一眼,宋启立刻闭嘴。

萧承璟放下茶盏:“沈宴辞,你深夜敲登闻鼓,状告何事?”

沈宴辞抬头,他的脸色苍白,双手虎口还在渗血。

可脊背挺得笔直:“臣状告永宁侯府二房沈承礼、周氏,侵吞爵产,伪造账目,私卖臣女沈团团为南安老王爷冲喜。”

殿中再次骚动,虽然宫门外已听过一次,但在皇帝面前正式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一名年长御史皱眉:“永宁侯,慎言。冲喜虽非正礼,却多为民间旧俗。你若无凭无据,攀扯宗室,罪责不轻。”

沈宴辞没有争辩,他从袖中取出契书,双手呈上:“臣有凭据。”

高福海立刻上前取过,转呈御案。

萧承璟展开,殿内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御案后的烛火跳了一下,萧承璟的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脸上的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没了:“周氏,三千两,明日辰时。”

他缓缓抬眼:“南安王府的宗室管事,竟敢买朝廷侯爵之女冲喜?”

这一句落下,殿内众臣同时跪下:“陛下息怒!”

宋启额头冒汗,他没想到沈宴辞真有契书,更没想到契书如此完整。

有名字,有画押,有定银数目,连接人的时辰都有。

这不是哭诉,这是把刀直接递到了皇帝手里。

萧承璟看向裴照:“裴照。”

裴照出列:“臣在。”

“你看过契书?”

“回陛下,臣已看过。”

“真假如何?”

裴照沉声道:“纸契、印鉴、画押皆不像伪造。但臣需传周氏及收银账房查验。”

萧承璟点头:“该查。”

他又看向沈宴辞:“沈宴辞,登闻鼓响,按律先笞五十,你可知?”

沈宴辞叩首:“臣知,臣愿受刑。”

沈团团猛地抬头,她小脸一下白了:“爹!”

沈宴辞没有看她,他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

萧承璟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朝臣心思各异。有人觉得沈宴辞愚蠢,有人觉得他可怜,也有人想着,若皇帝真命人先打五十,沈宴辞这个病玉侯怕是当场就要被抬出去。

宋启眼神一动,他立刻拱手:“陛下,律法不可废。登闻鼓乃国之重器,若人人效仿永宁侯,家中稍有不平便击鼓惊驾,朝纲何在?臣以为,应先行笞刑,以正法度。”

这话一出,不少礼部官员跟着附和。

“臣附议。”

“法不可轻纵。”

“永宁侯虽有冤情,但规矩不可破。”

裴照皱眉,他刚要说话。沈团团忽然从沈宴辞怀里挣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跪到殿中央:“皇帝伯伯。”

萧承璟垂眸:“你要说什么?”

沈团团仰着脸:“能不能先打卖我的坏人,再打我爹呀?”

宋启脸色一变:“殿前岂容你插嘴!”

沈团团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退回去,她很认真地问:“这位叔叔,为什么总想先打我爹?”

宋启一滞。

沈团团继续问:“我爹敲鼓,是因为二奶奶要卖我。二奶奶卖我,是因为收了三千两。收钱的人还没挨打,救我的爹先挨打,这是什么规矩呀?”

她看向萧承璟:“皇帝伯伯,这个规矩是不是排错队了?”

殿中众臣头皮一麻。排错队,三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所有讲规矩的人脸上。

萧承璟的眼神动了动,他原本真想看一场闹剧,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律法。可她懂谁在害她,谁在救她。

大人绕来绕去讲体面,孩子一句话,就把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宋启急了:“陛下!稚子之言不可乱国法!”

沈宴辞抬眸:“宋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你口口声声国法,那臣请问,大昭哪一条律法,准许二房私卖承爵侯爷之女?”

宋启面色一僵。

沈宴辞继续道:“哪一条律法,准许宗室管事收买官眷冲喜?哪一条律法,准许府中长辈以孝道之名,逼幼女入病榻陪命?”

宋启额头汗珠滚落:“本官并非这个意思……”

沈宴辞打断他:“那宋大人的意思是,救人的法要严,害人的法可以缓?”

轰!殿中几名御史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狠了,直接把宋启逼到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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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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