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番回答滴水不漏,彻底堵死了套话的口子,温言澈心底瞬间腾起一股愠火。
他暗自怒骂林逸太过油滑、半点口风不露。但混迹官场多年,城府早已入骨,面上怒意转瞬敛去,神色再度归于平和,只是看向林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惋惜与怜悯。
“林逸,你很有才,这一点我向来清楚,也一直看好你的前程。”
温言澈放缓语调,语气故作真诚:“贺县长在位时,对你极为器重。他早已为你铺路,打算让你下基层挂职历练,扶正镇长实职,并敲定你的正科级待遇。往后仕途一片坦途。”
“可如今贺县长出事,这一切规划尽数落空。你的大好前程,怕是要就此停滞,实在可惜。”
他刻意避开案件本身,转而直击林逸最在意的仕途前程,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之上。
林逸闻言,面色骤然沉凝,沉默不语。
温言澈所言,皆是赤裸裸的现实。背靠的大树轰然倾倒,他的仕途如同此刻晦暗的心境,被层层阴霾笼罩,前路一片迷茫。
见林逸神色颓丧、蓦然失神,温言澈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他清楚,方才的攻心之术已然奏效,林逸的心态已然松动。
他悠然抿了一口茶水,唇角微扬,故作宽慰地开口:“你也不必太过消沉,天无绝人之路。眼下你还有一次翻盘的机会,抓得住,你的前程依旧光明。”
话音落下,他目光死死锁住林逸,细致捕捉着他每一丝神情变化,静待对方失态上钩。
果不其然,濒临绝境的林逸眼中瞬间亮起一丝神采,眉宇间染上几分急切,连忙拱手请教:“温县长还请明示,究竟是什么机会?恳请您指点迷津。”
看着林逸急切求教的模样,温言澈心中得意更甚,笃定棋局尽在掌握,不紧不慢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贺县长涉案被查,你本无过错,顶多算作连带受牵连。”
“但你若主动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主动向组织检举揭发,提交他违纪贪腐的相关线索,便可认定为主动立功。我向来惜才,只要你肯听话照做,贺南风此前许诺你的镇长职位、正科级待遇,我照样可以兑现。”
林逸心神骤凛,瞬间洞悉了对方阴毒的算计。
所谓划清界限、检举揭发,本质是逼他背刺旧主、落井下石;所谓指点前程、兑现承诺,不过是逼他彻底倒戈,投靠依附温言澈,成为对方夺权上位的棋子。
见林逸迟迟不语、温言澈继续循循善诱,步步紧逼:“小林,官场沉浮,能力只是基础,站对队伍、跟对人才是关键。识时务者为俊杰,贺南风这艘大船已然漏水倾覆,你没必要陪着一同沉没,自毁前程。”
“你把所知实情如实上报,我替你居中斡旋、保你平安落地、不受牵连。同时,我会在常委会上提名,落实你的基层任职与职级提拔,保你仕途无碍。”
温言澈端杯慢饮,姿态从容、胜券在握。
话已说透,筹码已摆,橄榄枝已然递到眼前。他不信林逸这般年轻干部,能扛得住职级前程的诱惑,笃定对方一定会做出所谓的“明智选择”。
林逸抬眸望向温言澈,只觉对方那张黝黑瘦削的面容,此刻尽显阴鸷丑陋。
他看得通透,温言澈这是借着贺县长落难的契机,逼迫自己献上投名状,用旧主的污点换取自身上位的资本,再用一张虚无缥缈的仕途大饼,哄骗自己俯首听命。
林逸心底暗自鄙夷怒骂。
真当他是不谙世事的稚童,几句话就能被收买?
况且温言澈自身素来贪心极重、手脚未必干净,不过是暂时未曾事发、无人深究罢了。如今却好意思落井下石、构陷同僚,心性歹毒、品行崩坏,令人不齿。
胸中怒火翻涌,林逸却尽数压下,面上不见半分戾气,神色平静无波,抬眸从容开口。
“多谢温县长厚爱与提点。”
“实话实说,我跟随贺县长三年,只负责日常事务、行程统筹,从未接触过核心决策与经济往来,确实没有掌握任何贪腐违纪的证据。如今法治透明、办案依规,早已没有株连一说。我自问三年履职坦荡、恪守本分,就算略有牵连,也相信组织会秉公核查、公正定论。”
“三年前我初入体制,一无资历二无背景,是贺县长给我立足之机、提携之恩难忘。如今他身陷囹圄、让我反手落井下石、背刺旧主,这种不忠不义、忘恩负义之事,我做不出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态度坚定不折,既婉拒了对方的威逼利诱,又隐晦点破了温言澈落井下石的卑劣心性。
温言澈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看似处境卑微、前路渺茫的林逸,竟敢如此硬气回绝,还暗含讥讽、暗损自己品行。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下意识抬手就要拍桌怒斥,可对上林逸那双沉静无波、不卑不亢的眼眸,悬在半空的手掌,终究是硬生生僵住、缓缓落下。
他强行压下胸中暴怒,语气严厉驳斥:“你此言差矣!”
“公职人员履职为公、服务社稷,并非某一人的私属附庸。如实反映问题、配合组织核查,是本分也是职责,何来不忠不义之说?”
林逸见温言澈动怒,立刻收敛锋芒。
他深知自己如今处境被动、贺县长倒台,他本就举步维艰,若是彻底把这位常务副县长得罪死,往后在永安官场必将寸步难行、处处受制。
他立刻挤出几分局促笑意,放缓语气缓和局面:“温县长教训得是,是我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言语偏激了。此事重大,待我回去仔细斟酌,认真思量。”
见林逸松口退让、不再硬刚,温言澈的脸色才稍稍舒展,语重心长地敲打劝诫:“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你好好权衡利弊,有想法及时找我汇报。”
“但你切记,时间不等人。必须赶在贺南风一案定案之前做出抉择,一旦尘埃落定、盖棺定论,届时再想补救,为时已晚。”
“你年纪尚轻、前路漫长,没必要把自己的一生仕途,绑在一艘沉船上。听话照做,我保你仕途顺遂;否则无人能护你周全。”
话说至此,温言澈端起茶杯却并未饮下。
这是官场之中心照不宣的逐客令。
林逸心中了然,不再多言,起身拱手,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
房门轻轻闭合的瞬间,办公室内压抑的氛围彻底炸开。
温言澈再也克制不住胸中怒火,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桌面上,怒意滔天:“简直不知好歹!我主动给他铺路留机会,他居然油盐不进、还敢跟我打太极、耍心机!”
门外的许戈闻声推门而入,察言观色之后,小心翼翼试探:“温县长,林逸他不肯松口,不愿提交证据?”
“哼,顽固不化、自作聪明!”温言澈满脸阴寒,眼底掠过一抹狠厉,“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别怪我手段强硬。他如今无依无靠、无根无凭,在永安孤立无援,我有的是办法逼他低头服软。”
说罢,他不再迟疑,迅速拿起桌上办公电话,快速拨号,着手布置针对林逸的后手。
许戈立在一旁,全程听得一清二楚,待电话挂断,立刻上前躬身奉承,语气极尽谄媚:“都是林逸自己不识抬举、自寻死路。他这般硬扛,进了纪委,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只要拿下林逸的口供证词,贺南风彻底翻不了身,您顺势扶正上位,高升在即,指日可待!”
温言澈摆了摆手,眼中满是笃定掌控,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许诺:“接下来几日,你全程紧盯林逸的行踪动态,一举一动都及时上报。等我坐稳县长之位,县长秘书一职,就是你的。”
此言一出,许戈瞬间喜形于色,连忙躬身道谢。
二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办公室内,很快响起一阵张狂又得意的笑声,阴诡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