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楚逸帆端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语调温和平缓,身上没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徐徐开口:“小林,你的履历我略有耳闻。江南大学高材生,选调生踏入体制,后来被贺县长一眼看中,选为专职秘书。”
林逸闻言心头微顿。他原以为对方不会绕弯子,开门便要追问贺南风涉案的内情,没料到开篇反倒聊起自己的过往。
他抬眼望向楚逸帆,神色愈发恭谨持重,坦然回话:“劳楚书记记挂。我能坐到今日这个岗位,全靠贺县长当年赏识提携,这份知遇之恩我始终记在心里。”
林逸刻意把话题往贺南风身上引,心中透亮,楚逸帆身居县委副书记要职,特意单独抽空召见他,绝不可能只是闲话寒暄,此番谈话,必然另有盘算。
楚逸帆生得和身形瘦削、眉眼锋利的温言澈截然不同。他体态微丰,肤色白净,一张圆脸常年挂着浅淡笑意,当真应了心宽体胖四个字,远远看去如同一尊和气弥勒,全无寻常高官自带的凌厉气场,极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生亲近。
“说得实在。” 楚逸帆淡淡颔首,语气温润依旧,“贺县长给了你机遇,但你自身才干出众,配得上这份栽培。我听说贺县长原本打算今年七月份安排你下基层挂职锻炼,出任镇长,你是县里重点储备的青年干部,未来大有可为。”
林逸微微欠身,姿态谦和有度:“承蒙各位领导抬爱关照,我不过恪守本职,踏踏实实做好分内工作罢了。”
楚逸帆笑意不减,话锋悄然一转,直击核心:“既然说到贺县长,你客观谈谈,心里如何评价贺南风同志?”
这一问暗藏机锋,林逸心如明镜,却没有半分迟疑,目光坦荡,语气笃定作答:“楚书记,我作为贺县长秘书,本不该随意评判直属领导。但若说我个人真实观感,贺县长是心中有担当、办事有能力、一心扎根永安县为民实干的好主官。”
他稍作停顿,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娓娓道来:“贺县长主政永安县三年,落地的实绩有目共睹。乡村道路三通工程、工业园区拆迁重建、城区景观提质改造,几项重大民生项目全部推进落地。
诚然推进途中难免存在争议、坊间也有不同声音,但不可否认,这些工程实实在在惠及千家万户,拉高全县经济增速,实打实带动永安发展。单论履职实绩、为民办事这一点,贺县长绝对是称职尽责的地方主官。”
一番话坦荡直白,立场鲜明,句句肯定贺南风的政绩。
林逸心中早有算计,方才温言澈威逼利诱、逼他出卖上司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楚逸帆主动询问评价,定然暗藏试探。
他先一步高调肯定贺南风实干功绩,便是先入为主定下谈话基调,堵住对方诱导自己检举揭发的口子,避免再度陷入背叛恩人、违心构陷的两难境地。
楚逸帆静静听完,轻轻点头,并未反驳林逸的说辞,平和附和:“你所言不假,贺南风确实实干有为,在永安三年深耕不辍,推动不少地方建设,是有魄力、有能力的干部。”
话音落下,楚逸帆脸上浅浅笑意尽数敛去,面色沉凝肃穆,语调也添上一层体制内特有的厚重锐利:“可咱们机关里不少官员都是这般,才干突出、政绩耀眼,反倒容易被眼前成绩蒙蔽心智,滋生自满松懈,思想防线一步步失守,慢慢放纵私欲、触碰纪律红线,最终深陷贪腐泥潭,一朝事发,半生仕途尽数作废,实在令人惋惜。”
林逸闻言,神色也随之端正肃穆。心底暗自感慨,到底是县委专职副书记,政治站位、说话格局远非常人能及。寥寥几句层层铺垫,不急不躁,不动声色就把话题引向贺南风的案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办公室一时陷入静默。二人各怀心思,各自端杯饮茶,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半晌,楚逸帆抬眸直视林逸,面色依旧凝重,口吻转为正式严肃,全然是组织谈话的姿态:“林逸同志,你长期跟随贺县长,朝夕相伴,理应最清楚他平日的工作状态与思想变化。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是否察觉到贺南风从何时起思想滑坡,逐步出现违纪越界的苗头?”
此刻楚逸帆措辞全然是标准官方话术,称呼也从随和的 “小林” 换成郑重的 “林逸同志”,上下级立场划分得一清二楚,已然是以县委领导身份开展问询。
林逸心底掠过一丝冷哂,果然绕再多寒暄铺垫,终究还是落到同一个目的。和温言澈如出一辙,全都盯着贺南风的涉案线索,企图从他口中撬开突破口,借着这场风波赚取政治筹码,为自身上位铺路。
他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不敢贸然直言顶撞。方才已经彻底得罪温言澈,倘若此刻再硬碰硬得罪楚逸帆,后果不堪设想。
贺南风倒台,他已然失去靠山,若是同时得罪常委排名第三的楚逸帆、排名第四的温言澈两大实权领导,往后在永安官场将寸步难行,再无立足余地。
林逸眉头微蹙,故作沉吟思索,转瞬心中生出一条两全之计。
温言澈、楚逸帆二人全都觊觎悬空的县长之位,都想拿到贺南风的罪证当作晋升投名状,踩着前任尸骨往上走。而自己因县长秘书这层特殊身份,被各方势力裹挟,成了权力博弈的靶心,进退皆是为难。
既然如此,何不主动转移矛盾?让这些各怀算计的上位者彼此猜忌、互相制衡、内耗拉扯,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唯有这般,他才能跳出舆论旋涡,摆脱四面承压的困局,寻得喘息之机。
心中主意已定,林逸收敛纷乱思绪,神色愈发端正诚恳,恭敬开口:“楚书记一番话振聋发聩,令我深受警醒。为官从政,片刻都不能放松思想防线,这是我们每一名公职人员必须牢记的底线。”
他挺直腰背,郑重接续:“我身为贺县长专职秘书,统筹日常行程、对接各方人员,本有提醒规劝、协助把关的责任。平日常有合作客商、基层干部上门汇报拜访,偶尔会捎带茶叶、烟酒、本地土特产一类伴手礼,这类礼品经我手的,全部统一登记、依规处置。”
话音一顿,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我敢以自身党性与人格担保,经我经手的物件里,从未出现过现金、贵重奢侈品等违规财物。”
短暂停顿后,林逸目光坦荡,顺势抛出一句关键反问:“再说楚书记,倘若贺县长当真蓄意敛财、暗中谋私,这般隐秘至极的私事,又怎会轻易让我这个秘书察觉破绽?”
此话入耳,楚逸帆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面色微微一沉。
林逸将对方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准时机,坦然补充道:“不瞒楚书记,在您让秘书联系我之前,温县长刚刚才找我单独谈过话。”
他语气坦荡,毫无遮掩:“温县长问的,同样是和贺县长相关的问题,他劝我彻底和贺县长划清界限,主动检举举证,提交贺县长违纪违法的线索。我当时回复他的这番说辞,和如今对您讲的,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