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午十点,曹仁奇正在回城的路上。机场高速两旁的棕榈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真皮座椅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他瞥了一眼支架上的屏幕,还以为是接单软件,结果发现是微信。两条消息,来自两个不同的人,几乎同时到达。
第一条是顾清欢。
“曹师傅,今天方便吗?想去一趟万象城取上次没拿到的东西。”
曹仁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顾清欢主动发微信叫他出车——以她的性格,这已经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破例”。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被他设了免打扰、已经沉寂了大半个月的名字。
林婉清。
“曹仁奇,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不知道找谁说。你要是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可以来学校附近那个咖啡店吗?以前我们去过的那个。”
曹仁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以前我们去过的那个。那是他追她的时候,唯一一次约她出来喝咖啡的地方。她坐在对面,全程看手机,他点的两杯拿铁她只喝了一口,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们不合适”。
现在她来找自己,不是因为想他了,是因为遇到事情了——她自己说的,“不知道找谁说”。翻译过来就是:我没别人可以找了,所以想到了你。
曹仁奇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先回了一个“好”字给顾清欢,然后给林婉清也回了一条:下午有空,两点左右到。
先接女神,再见前任。这个顺序,他觉得挺合理。
十点半,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大学城南门外那棵梧桐树下。这次没有围观的人群——工作日的上午,校门口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没课的学生路过,会多看两眼这辆黑色的巨兽,但没有人像上次那样围过来拍照。
顾清欢还是站在上次那棵梧桐树下。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墨绿色丝巾,深蓝色的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还是用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像一幅淡彩画。
她拉开车门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坐进后座的时候甚至没有先抚平裙摆——因为她今天穿的是裤子。这个细节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曹仁奇注意到了。第二次坐同一个人的车,连动作都会变随意。
“去万象城?”曹仁奇发动车子。
“嗯,上次给父母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丝巾和袖扣,袖扣要刻字,等了一周。”顾清欢坐定之后,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曹仁奇,“你今天好像又换了衣服。”
“昨天买的。”
“你每次跑网约车之前都要换新衣服?”
“不一定,”曹仁奇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劳斯莱斯驶出梧桐大道,“看心情。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天气好?”
“因为早上接到了一个美女的单。”
顾清欢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她现在对曹仁奇这种随口就来的俏皮话已经免疫了,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在心里给他打问号,也不会像第二次那样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但跟自己没关系。她现在的反应介于两者之间——听到了,不反感,但不接茬。
车驶过高架桥的时候,顾清欢忽然开口了。
“曹师傅,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之前说,你开这车是为了赚钱。但是你自己花钱在万象城买LV和范思哲,说明你其实不缺钱。不缺钱的人开网约车,是为了什么?”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像之前那种冷静的分析,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设计师看到一个不合理的结构,想去搞清楚它的承重逻辑。
“我上次说过了,”曹仁奇说,“为了遇到有意思的人。”
“你这个理由太宽泛了。”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顾清欢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这个评价很高。”
“你怎么知道这是高评价?”顾清欢反问,“也许我对谁都说‘不是坏人’。”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对人防备心很重,”曹仁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跟人走得太近,不喜欢被人误会跟谁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说‘不是坏人’,没在敷衍,是真的觉得这个人还行。”
车内安静了三四秒钟。只有V12引擎那种低沉平稳的呼吸声,和高架桥上车流呼啸而过的风声。
顾清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驰的城市天际线,墨绿色的丝巾在领口轻轻飘动了一下。
车子抵达万象城门口的时候,顾清欢忽然开口了。“你去万象城吗?”
“我也去转转。”曹仁奇说。
顾清欢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曹仁奇目送她走进万象城的玻璃旋转门,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婉清发来的定位——大学城附近的那家咖啡店,离万象城大概十五分钟车程。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够他逛一圈再去赴约。
他在万象城一楼逛了逛,进了一家香水店,挑了一瓶木质调的男香让店员包好。又路过一家眼镜店,试了两副墨镜,最后选了一副飞行员款式的,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拎着购物袋往外走的时候,他刚好看到顾清欢从三楼的扶梯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购物袋,里面大概就是那对刻好字的袖扣。
两人没有打招呼。顾清欢径直往门口走,曹仁奇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刚好也是这个方向”的距离感。出了万象城大门,顾清欢站在路边,大概是在等网约车。曹仁奇从她身后走过去,拉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坐进驾驶位。
顾清欢看到这一幕,偏了偏头——大概是在想,这人什么时候走在她前面的——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重新下一单。三秒后她收起手机,转身也上了车。
“你取的什么东西?”曹仁奇发动车子。
“袖扣。刻了爸妈的名字首字母和结婚纪念日。”
“孝顺。”
“不算孝顺,”顾清欢系好安全带,“他们结婚二十五周年,我只能买得起袖扣和丝巾。等以后工作了,想给他们补一次欧洲旅行。”
“建筑师毕业之后工资不低吧?”
“不低,”顾清欢说,“但我还没毕业,而且我不想用家里的钱给他们买礼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爸说,用自己挣的钱送礼物才有意义。”
曹仁奇点了点头。“你爸爸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女儿也挺好的。”
顾清欢没有接话。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曹仁奇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被撩到的慌乱,而是一种很冷静的审视——好像在说:你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
车驶出万象城的地界,往大学城方向开去。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顾清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凉。
“上次那个开宝马的人又来找我了。”
“周明远?”曹仁奇记得这个名字。
“嗯。他说那天在校门口很没面子,让我给他一个‘交代’。”顾清欢说“交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我不太理解他的逻辑。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任何事,为什么要给他交代?”
“因为你坐了我的车。”
“所以我应该跟他道歉?”
“他觉得是。”曹仁奇说,“但你觉得不是。”
“对,”顾清欢把目光转向窗外,“我坐谁的车,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高兴是他自己的事。”
曹仁奇没有接话。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对自己的边界有绝对清晰的认知。她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而动摇自己的决定。这种品质在二十一岁的人身上极其罕见,因为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还在努力讨好这个世界,而她已经学会了只对自己负责。
送完顾清欢,车费30元,返利30万!
曹仁奇有将近100万了。
曹仁奇没有回大学城接单,而是驱车直接前往大学城附近的那家咖啡店。顾清欢下车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刚刚好。
车子停在咖啡店对面的路边停车位上。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咖啡店落地的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捧着一杯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有点长了,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清瘦了一些,但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事情消耗了精气神的憔悴。坐在那里的样子,跟大半年前他追她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刚刚考上编制,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他的嫌弃。
现在那个编制还在,但意气风发的劲头已经没了。尤其是今天,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的她,肩膀耷拉着,眼神飘忽,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曹仁奇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林婉清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她认出了他身上的路易威登外套——那不是假货,那是她在万象城逛街时只敢隔着橱窗看的款式。他的头发比以前整齐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松弛感。那个以前追在她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开破捷达的男人,现在已经彻底换了个人。
“你来了。”林婉清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哭过。
“嗯。”曹仁奇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
沉默了一会儿。林婉清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曹仁奇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不打算主动找话题——是她约的他,麻烦是她自己的,开场白也该由她来说。
“曹仁奇,我遇到困难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什么困难?”
“我妈……我妈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林婉清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地、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桌面上。她连忙用手背去擦,但擦了又流,越擦越狼狈,“医生说要十万块,我实在是凑不出来。你知道的,我刚工作没多久,工资也不高,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我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人脉,想来想去……”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曹仁奇,那双眼睛里装着泪水,也装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你。”
曹仁奇看着她,没有说话。十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两单A级的返利,或者一单S级返利的零头。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婉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看着她的鼻尖哭得泛红,看着她攥着纸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大半个月前——他跑了好几个花店才买到的那束花。他开了两个小时的车,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她下班,整个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碎花裙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好看——但她的表情在看到他和他身后那辆捷达的瞬间就变了。不仅仅厌恶,还有一种更伤人的东西——尴尬。好像他的存在让她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我们不合适,我想找个稳定的。”她甚至不给他任何余地,一个比他条件更好、更配得上她编制身份的男人。然后拉黑,像清理垃圾文件一样,干净利落。
“你妈在哪个医院?”曹仁奇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林婉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慌乱,但很快被泪水淹没了。“在……在老家那边的市医院。”
“什么病需要手术?”
“心脏的问题,”林婉清抹了一把眼泪,“医生说不能拖了,拖下去会有危险。曹仁奇,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可以给你写借条……”
她说着,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手忙脚乱地铺在桌上,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期盼。那个表情,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但林婉清的眼神里,除了无助和期盼,还有一种更深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一种“你一定还喜欢我”的笃定。她以为他还是那个围着她转的曹仁奇。她以为她的眼泪对他还有杀伤力。她以为只要她开口,他就会掏钱。她以为十万块能买回他曾经给过她的所有好。
她错了。
曹仁奇没有动,没有看那张便签纸。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街对面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上。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林婉清的手指捏着纸巾,指节渐渐泛白,而曹仁奇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那种空白,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慌。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的领口。
“钱的事,我帮不了你。”
林婉清的表情僵住了。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期盼变成了愕然,从愕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又从恐慌变成了一丝恼怒,最后全部凝固在脸上,像一层面具碎裂之后露出来的狼狈和尴尬。
“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问。
“你妈生病的事,我很遗憾,”曹仁奇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应该找你的男朋友,而不是找我。”
林婉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说什么,想辩解,想挽回,但所有的字句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张着嘴,看着曹仁奇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咖啡店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看着落地窗外他拉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离路边。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劳斯莱斯掉头的时候,阳光照在车身侧面,反射出一道锋利的冷光,从林婉清面前的玻璃窗上横扫而过。她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睛。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辆车已经汇入车流,消失在了大学城方向。
她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便签纸还是空白的,笔还攥在手里,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一个哭花了妆的女人,孤独地坐在一张咖啡桌前,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店外传来一阵骚动。林婉清抬起头,透过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到了一幕让她彻底僵住的画面——在劳斯莱斯停车等红灯的间隙,一个年轻女人从路边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那女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墨绿色丝巾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深蓝色的直筒长裤,帆布鞋。她的长相,林婉清隔着整条马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看着的美。清冷、干净、不食人间烟火,像雪山顶上反射的第一缕晨光。和她这种在幼儿园里被孩子们叫做“漂亮老师”的普通好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个女人美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了背景板。
她看到曹仁奇和那个女人只说了几句话,然后女人弯腰对着车窗——淡淡地笑了一下。虽然隔得很远,那个笑容也很淡,但林婉清可以肯定,曹仁奇对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跟她记忆里他看自己的目光不一样。那是一种更轻松的、更平等的、更自在的相处方式。
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有去嫉妒,因为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她现在满身狼狈,负债累累,正在试图用谎言骗取前追求者的同情和金钱;而那个车上坐着的、被曹仁奇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的女人,是她这辈子都追不上的存在。
而她刚被骗走的二十万——那个在网上喊她“老婆”、说爱她一辈子、让她把积蓄全投进“稳赚理财”的男人——在得手之后就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停机,甚至连那个花言巧语的账号都注销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被骗了感情,又赔光了钱。她不能报警,因为报警太丢人;更不敢让同事知道,因为她是人民教师,传出去连编制都保不住。所以才编了一个妈妈生病的谎话,来找曹仁奇借钱补窟窿。
曹仁奇没借。
她孤立无援,而那个女人——那个只用一个微笑就让她溃不成军的女人——正坐在她曾经不屑一顾的男人的车里。那辆车她认出来了,是劳斯莱斯幻影。她之前在朋友圈看到过照片,以为是假的,现在亲眼看到了,是真的。
林婉清慢慢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子。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而她的世界,也像这团纸一样,被揉得粉碎。
而曹仁奇将顾清欢送到学校后,再次获得30万返利,都120多万了,美滋滋。
晚上七点。
曹仁奇正在酒店附近的商场里闲逛,手机忽然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赵莉莉,林婉清的同事,有急事找你。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赵莉莉是他追林婉清时认识的人——林婉清在幼儿园最好的闺蜜。当时赵莉莉没少在背后说他配不上林婉清,说他一个跑网约车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曹仁奇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也没有拉黑,就一直躺在通讯录里没说过话。
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显然是对方已经打好了字,一口气发的。
“曹仁奇,你是不是见过婉清了?”
“她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跟你说,她跟你说她妈生病了是不是?那是骗你的!她说谎的!”
“你千万千万不要借钱给她!”
曹仁奇皱了皱眉,回了一条:什么情况?
赵莉莉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大段话,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出卖闺蜜,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她被骗了。网恋被骗的,对方是个骗子,假装跟她谈恋爱,搞投资骗局,杀猪盘那种。她把自己四年攒的二十万全都搭进去了,还借了网贷。现在利滚利已经滚到三十多万了。”
“她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报警,怕丢工作。你知道的,她是公立幼儿园在编老师,这种丑闻传出去她的编制可能都保不住。”
“最近催债的电话天天打,她快被逼疯了。她跟我说要找你借钱,我说你找谁都别找曹仁奇——你对不起人家,有什么脸去找他借钱。她听不进去,说你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人。我拦不住她。”
“她说她妈生病是编的,你千万别信。这钱借了就打水漂了,她还不起的。我是觉得你人其实不坏,以前我看不起你是我不对,这次我不想让你被她坑了。你千万别借。”
曹仁奇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商场的栏杆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中庭。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对情侣手挽着手在奶茶店门口排队,女生踮起脚尖在男生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甜,有的苦,有的像林婉清那样,被自己的贪婪和短视推入深渊。
二十万。杀猪盘。骗子跟她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她就心甘情愿地把钱全掏出来了。那个骗子在她眼里,大概就是“有稳定工作”、“有上进心”、“条件不错”的男人吧——比她当初嫌弃的那个开捷达跑网约车的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结果呢?把她骗得一干二净的,正是她当初最向往的那种“条件好”的男人。而她当初最看不起的那个穷小子,现在是唯一一个被她求上门来的人。多讽刺。
曹仁奇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电梯口走去。他没有回复赵莉莉。不借钱这件事,他在咖啡店里就已经决定了,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更充分的理由。他不会去同情林婉清——二十万的窟窿是她自己挖的,被骗是因为她贪。他也不会去嘲笑她——没必要,她现在已经够惨了。他和林婉清之间,早在她说“我们不合适”的那天就已经彻底两清了。今天她没有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这让她在他心里最后剩下的一点点体面,也被她自己亲手撕碎了。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坐进去。星空顶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顾清欢今天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又想起林思瑶上次分手时说的——“我只是不想被一个人拖住。”
他又想起林婉清今天在咖啡店里那双哭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心疼,因为那双眼睛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虚荣,可以贪心,但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不要去欺骗真心待你的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谁都逃不掉。他今天没有借钱给她,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发动车子,打开接单软件。系统弹出了一个新的订单——B级美女,从大学城去火车站。他点了接单,劳斯莱斯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色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清欢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谢谢今天的车。”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万象城的纸袋里,一对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曹仁奇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踩下油门,驶向大学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