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学城北门，下午三点。
曹仁奇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熄了火，摇下半截车窗。九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眼睛盯着接单软件。
大学城果然是个好地方。来来往往的姑娘们三五成群，有穿百褶裙配帆布鞋的，有穿吊带配牛仔短裤的，有扎马尾的，有披大波浪的——年轻的脸上全是胶原蛋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汽水。
曹仁奇已经拒了六单了。两个普通，三个C级，一个B级。B级他其实犹豫了一下——100倍返利也不少了，但想想自己专门跑来大学城蹲点，第一单要是只拉个B级，感觉有点亏。
他决定再等等。老话说得好，好饭不怕晚。
第七单弹出来了。
【乘客：林思瑶，20岁。起点：大学城北门。终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系统检测：颜值等级——A。】
【返利倍数：1000倍。建议：立即接单。】
曹仁奇眼睛一亮，直接秒接。
A级。
他在商圈蹲了一上午才蹲到一个B级，结果来大学城不到半小时，A级就蹦出来了。这地方果然没来错。
他发动车子，缓缓往北门正门口开过去。导航显示距离不到两百米，拐个弯就到。
大学城北门口，林思瑶正在和男朋友吵架。
准确地说，是她在生气，她男朋友赵凯在辩解。
“我都说了我同学在人民医院住院，昨天做的手术，今天非去不可。”林思瑶抱着胳膊，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我自己去，别在这儿磨叽。”
赵凯推了推眼镜，一脸为难。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垮的Polo衫，背着个帆布书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长得倒不算丑，但站在林思瑶旁边，怎么看都有点不太搭。
林思瑶是那种走在大学城会被星探搭讪的姑娘。一米六七的个子，腿又长又直，穿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配白色T恤，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精致但不妖艳，是那种干净的、不带攻击性的漂亮，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第一茬嫩芽。她往校门口一站，经过的男生十个有八个会多看她一眼。
“我不是不让你去，”赵凯压低了声音，“我是说没必要打车，坐公交车就行了。37路直达，才两块钱，打车过去要四五十，太不划算了。”
“37路你等过吗？”林思瑶转过头看着他，“这个点儿，车都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来了也是满满一车人，挤得要死。我大老远跑过去看病人，你让我挤一身汗到那儿？”
“那有什么的，挤一挤又不会怎样，咱们以前不都这么坐的吗？”
“那是以前。”林思瑶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下来，“我现在不想挤了，行不行？”
赵凯的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愿意跟你一起挤公交，是因为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现在？再看看。
“思瑶，咱们省着点花钱有错吗？”赵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每个月生活费就一千五，你也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打车这种冤枉钱，能省就省，没必要为了这点排面——”
“这跟排面有什么关系？”林思瑶打断他，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度，“我就想打个车，舒服一点去医院看我同学，这叫什么排面？赵凯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什么都是在浪费你的钱？”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上次我买个奶茶你念叨半天，上上次我跟室友出去吃火锅你说我不会过日子，这次我打个车你又在这儿扯排面。赵凯，我自己花钱打车，花你一分钱了吗？”
赵凯被怼得脸都红了。旁边已经有两三个路过的学生偷偷往这边看，他更窘了，压低嗓子说：“小声点儿行不行？大街上这么多人——”
“你也知道大街上这么多人？”林思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心凉。她不是没有跟他一起吃过苦，大一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去食堂吃饭都要算着哪个窗口便宜。那时候她觉得无所谓，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行，钱不钱的以后可以挣。
但两年过去了，赵凯还是那个赵凯。省钱省钱省钱，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而她已经开始做兼职模特，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两个人的步调，早就岔开了。
“行了，”林思瑶拿出手机，语气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发慌，“你坐公交吧，我打车。”
“思瑶——”
“我下单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下了网约车的单。下单成功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预估车费——42块。还行，不算贵。
赵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林思瑶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车主曹师傅·劳斯莱斯幻影，正在赶来，预计1分钟到达。
劳斯莱斯幻影？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劳斯莱斯幻影？”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被骗了”的调侃，“思瑶，你看这车标，劳斯莱斯幻影，肯定是假的。哪有开劳斯莱斯跑网约车的？肯定是软件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个假车标。”
林思瑶低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她刚才下单的时候没注意看，光顾着跟赵凯吵架了。劳斯莱斯幻影？开这种车的人会出来跑网约车？赵凯说得有道理，八成是假的。
“假的就假的呗，”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懒得再跟他多说一个字，“能送到就行。”
话音刚落，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无声地拐过街角，缓缓朝校门口驶来。
那辆车太长了，比路上跑的大多数车都长出一截，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深不见底的光泽，像是把一整片夜空涂在了车身上。车头的进气格栅像一面竖立的盾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最显眼的是车头那个银色的小金人——不是贴纸，不是塑料模型，是真真切切立在车头、正在缓缓升起的纯银女神雕像。
整个北门口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边几个等公交的学生不聊天了，齐刷刷地扭过头。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个正在发传单的男生手里捏着传单，嘴巴微微张着，传单差点被风吹跑了都没反应过来。
那辆车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林思瑶面前。
后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车里的星空顶，在白天也隐隐能看出那种细碎的光点。然后驾驶位的车窗也降了下来，一个穿着灰卫衣、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外卖：
“尾号8872，去人民医院？”
林思瑶石化了。
赵凯也石化了。
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一样杵在校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林思瑶瞪着这辆劳斯莱斯，又低头看看手机上的车牌号，确认了三遍——没错，就是这辆。A·XXXXX，一个字都不差。
赵凯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刚才还在说这车肯定是假的，现在这辆“假的”劳斯莱斯就停在他面前，车身亮得能照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现在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是这辆吗？”林思瑶声音都变了调。
“上车吧，”曹仁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乘客信息，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他心里默默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A级，绝对的A级。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腿长腰细，马尾扎得精神，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双杏眼正瞪得圆圆的，又惊又懵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梅花鹿。
“这……这车……”林思瑶还在原地发愣。
“劳斯莱斯幻影，”曹仁奇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打到假的了，上车吧。”
林思瑶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拉开后车门。她的动作和苏小曼简直如出一辙——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像是怕把车门拉坏了。坐进去之后，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背挺得笔直，包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她看了一眼车里的星空顶。
再看一眼纯金的飞马标。
再看一眼车门上手工缝制的菱形格纹真皮。
她掏出手机，对着方向盘拍了一张照片。没偷拍，光明正大地拍。
站在车外的赵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看车，也看林思瑶。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尴尬、震惊、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思瑶……”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这……要不我陪你一起？”
林思瑶转过头，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长，也就两三秒钟。但赵凯在这两三秒里，把什么叫“凉透了”体会得明明白白。
“你不是要坐公交吗？”林思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你等37路吧。师傅，走。”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对小情侣——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隔着一扇车门，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他什么都没说，脚下一踩油门，劳斯莱斯幻影像一条黑色的鲸鱼，无声地滑入车流。
留下赵凯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背着帆布书包，看着那辆劳斯莱斯越来越远。
路边的几个学生还在看他。保安亭里的大爷也还在看他。
他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鞋边已经磨得起了毛。
37路公交车从他身后驶过，满满一车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车里。
开出校门拐了两个弯之后，林思瑶终于缓过来了。
她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绷紧的状态松弛下来，靠在了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星空顶的光洒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什么荒诞的事情逗到憋不住的笑。
“师傅。”
“嗯？”
“你平时开这个车出来跑网约车，每天会被问多少次‘这车真的假的’？”
曹仁奇想了想。
“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林思瑶更来劲了，“那我是第几个问的？”
“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一个B级美女。”
“B级？”林思瑶愣了一下，“什么B级？”
曹仁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
林思瑶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个开劳斯莱斯的网约车司机——灰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开车的样子很随意，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好像开劳斯莱斯和开捷达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区别。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姓曹。”
“曹师傅，”林思瑶把腿翘起来，刚才在校门口那种端庄矜持的样子全没了，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女大学生，“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开这个车跑网约车吗？”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比苏小曼放得开，苏小曼问了半天才敢问出来，她倒好，上车不到两分钟就开问了。
“闲的。”
林思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是有人在车里摇了一串铃铛。
“闲的？开劳斯莱斯跑网约车，理由就是闲的？”
“不然呢？”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拉到什么样的乘客。”
林思瑶歪了歪头，总觉得这师傅话里有话，但她又捉摸不透。这种感觉反而让她更好奇了——一个开劳斯莱斯的男人，说话神神秘秘的，不按套路出牌，比她身边那些一张嘴就能猜到下一句的男同学有意思多了。
车开上了高架桥，视野豁然开朗。两边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师傅，你是做什么的？”林思瑶又问，“除了开网约车。”
“以前就是开网约车的。”
“我说以前。”
“就是开网约车的。”
林思瑶又愣住了：“你说真的？你以前就是跑网约车的？那你这车怎么来的？”
曹仁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确——不该问的别问。
林思瑶识趣地换了话题。
“刚才那个，是我男朋友。”她主动提起了赵凯，语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谈了两年了。大一就在一起了。”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就看了两眼，没资格评价。”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吧，”林思瑶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楼宇，声音淡下来，“他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男生。不坏，真的不坏，就是格局太小了。省钱省钱省钱，所有事情都要算性价比。我们寝室出去聚餐，AA制一人五十块钱，他嫌贵，让我别去。我买个护肤品他也念叨，我做个头发他也念叨，我打个车他也念叨。”
她说到这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我也没嫌他穷。我是嫌他穷得理所当然。好像穷就是他的通行证，我稍微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就是我的错。”
曹仁奇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想起林婉清站在幼儿园门口，跟他说“我想找个稳定的”。
其实林思瑶和赵凯的故事，跟他和林婉清的故事，何其相似。只不过林思瑶是那个先走的人，而他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你做得对。”他说。
“什么？”
“打车，”曹仁奇说，“四十二块钱的车费，能让你舒服一点到目的地，没必要挤公交。这个钱花得不冤。”
林思瑶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开劳斯莱斯的奇怪司机会说出这种话。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安慰，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做得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别谢，到地方记得付钱就行。”曹仁奇说。
林思瑶噗嗤一声又笑了。
车子驶下高架桥，拐进人民医院的方向。导航显示还有五分钟到达。
林思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曹师傅，你这车晚上跑吗？”
“跑。”
“通宵？”
“看心情。”
“那我能加你微信吗？”林思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荡，不像苏小曼那样紧张得耳朵都红了，“下次我去远一点的地方，直接找你。”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A级美女主动加微信，这种事他在开捷达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现在？一天之内，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手机拿来。”他说。
林思瑶笑了，把手机递过去，看着曹仁奇扫了她的二维码。
“加了啊。”
“曹师傅·网约车，”林思瑶看着新添加的好友，忍不住又笑了，“你连网名都这么随意？”
“好记。”
车稳稳地停在人民医院门口。
“到了，”曹仁奇说，“车费四十二，在软件上付就行。”
“好的，”林思瑶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曹仁奇的眼睛，“曹师傅，刚才你说的那个……B级美女，是真的假的？”
曹仁奇笑了笑，没回答。
“行吧，不问你了。”林思瑶也笑了，下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挥了挥手，“下次见，曹师傅。”
她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步伐轻快，和在校门口吵架时判若两人。
曹仁奇目送她进了医院大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叮！本次行程结束。】
【车费：42元。乘客颜值等级：A级。返利倍数：1000倍。】
【返利金额：42000元，已到账宿主银行卡。】
四十二块，变成四万二。
曹仁奇嘴角翘了起来。
大学城，果然是个好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正准备掉头离开，微信突然响了。
不是林婉清——林婉清已经被他设了免打扰，消息进来不会有提示音。
是苏小曼。
“曹师傅，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送我。”
曹仁奇刚看完这条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思瑶。
“曹师傅，周末我要去一趟机场，能预约你的车吗？顺便请你喝咖啡，我对你这个人真的很感兴趣。”
曹仁奇看着两条并排的消息，一个B级，一个A级，一个请他吃饭，一个说对他很感兴趣。
他靠在驾驶座上，星空顶的光洒在他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漾开。
三十岁的老男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他把两条消息都回了。
给苏小曼的：“行，晚上联系。”
给林思瑶的：“接单看缘分，预约的话微信提前说。”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重新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下午还有时间，说不定还能再拉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