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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橙色的余晖。

曹仁奇把手机架好,打开接单软件,发动车子驶离苏小曼的小区。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慢慢游荡着,一边开一边等单。

系统弹出来的单子倒是不少,但他一单一单地拒。

【乘客:杨女士,45岁。颜值等级:普通。建议拒载。】 ——取消。

【乘客:马大姐,52岁。颜值等级:普通。建议拒载。】 ——取消。

【乘客:刘小姐,28岁。颜值等级:C级。返利倍数:10倍。】 ——曹仁奇犹豫了一秒,也取消了。C级才十倍返利,几十块钱的车费返个几百块,搁上午他可能会接,但现在他胃口已经被养刁了。一天五万的人,不太想为了几百块折腾。

【乘客:周阿姨,60岁。颜值等级:普通。建议拒载。】 ——取消。

一路从城西开到城北,又绕到城东,拒绝了不下二十单。曹仁奇发现一个规律:下午到傍晚这个时间段,高质量的乘客不多。早高峰和午高峰才是黄金时段——上班的、逛街的、出来吃饭的,美女密度明显更高。傍晚这会儿,大爷大妈出来买菜散步的多,普通女性的比例直线上升。

他看了看时间——快六点半了。天马上就要黑了,街灯已经亮起来,城市的霓虹招牌一块一块地苏醒。

算了,往大学城方向开吧。那个地方是他的福地,下午蹲了一个多小时就出了个A级的林思瑶。而且晚上这个点儿,大学城附近应该有出去玩的、去商场逛街的,机会比老城区多。

他掉转车头,沿着高架往大学城的方向驶去。

晚上六点五十分,大学城南门外的梧桐大道。

顾清欢站在南门外的梧桐树下,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她穿着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勾勒出一抹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裙摆到膝盖下方三寸,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平底的芭蕾鞋,没穿袜子,脚踝纤细白皙。肩上挎着一只灰色的帆布包——不算什么大牌,但被她背出了一种“这包可能很贵吧”的气场。

她的头发没有染也没有烫,就是最自然的黑色长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化浓妆,只是淡淡地涂了一点口红,色号大概是豆沙玫瑰之类的——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颜色,但衬得她的唇形格外好看。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顾清欢是这所大学公认的女神。

不属于那种靠浓妆和名牌堆出来的网红脸,而是一种让人觉得“这个人跟我不是一个物种”的清冷美感。她的五官单独拆开来看,未必每一项都完美,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首精心编排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她今年大四,学的是建筑设计,成绩稳居年级前三。父母都是体制内的高级工程师,家庭年收入百万出头,在当地算是殷实的中产,但跟那些富二代相比还差着量级。不过她从不为此感到自卑——在她的价值观里,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尊重,跟家里有多少钱没有半毛钱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那些“高质量追求者”的态度出奇地一致——保持距离,不失礼貌,但绝不给任何暧昧的空间。

比如现在。

南门外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五系,车身擦得锃亮,轮毂上反射着路灯的光。车主叫周明远,是本地一个建材商的儿子,家里有几千万的资产,比顾清欢家有钱得多。他比顾清欢大三岁,已经毕业了,在家族企业里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实际上就是每天开着车到处晃荡,混各种饭局和社交场合。

他从大四那年对顾清欢一见钟情,追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送过花、送过包、送过首饰、邀请她去过各种高端餐厅和私人派对。顾清欢全部礼貌地拒绝了。没说“我考虑考虑”,而是明确地、不卑不亢地拒绝——“谢谢,不用了”,“谢谢,我不去”,“谢谢,周先生,你真的不用这样”。

但周明远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越挫越勇。他说这叫痴情,顾清欢觉得这叫烦人。

今天下午,他给顾清欢发了至少八条微信,说晚上想请她吃饭,然后送她去万象城。顾清欢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就直接把车开到南门口等着了。

顾清欢走出校门,远远看到那辆白色宝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那辆车了——周明远的车,车牌号她都能背下来了。这一年被这辆车“偶遇”过太多次,想不记住都难。

周明远显然也看到了她。他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快步迎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Thom Browne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块积家的腕表,从头到脚都在告诉全世界“我有钱”。客观地说,他不丑——五官端正,身高也够,加上会打扮,在大多数女生那里应该算得上“高富帅”。但在顾清欢眼里,他那副殷勤的笑容下面总藏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那种“我条件这么好你凭什么不答应我”的理所当然。

“清欢!”周明远小跑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这是上次你说喜欢的那个牌子的丝巾,我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先生,”顾清欢没有伸手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不熟的同事打招呼,“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哪个牌子的丝巾?”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立刻又恢复了。“上次你在朋友圈点赞了一条推送,就是那个牌子嘛,我以为你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先拿着——”

“周先生,”顾清欢打断他,声音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留任何余地的平静,“我记得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给我送东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

“清欢,你总是这么客气,”周明远把纸袋收回来,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但手里还在往前递,“咱们认识那么久了,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我不要求别的,就让我送送你,陪你去万象城逛逛,总比你一个人打车去强吧?你看我这车——大晚上让你打车,我实在不放心。”

顾清欢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周明远的逻辑永远是——我条件这么好,我对你这么好,你没有理由拒绝我。他永远不明白,拒绝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兴趣。她对他的感觉,甚至不算讨厌,而是一种更冷淡的东西——不在乎。他送的东西、他的车、他家里有几千万、他在各种社交场合多有面子,她都不在乎。

但最让她头疼的,是周围人的目光。

大学城南门是学生进出的主要通道,这个时间点儿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周明远那辆白色的宝马五系停在门口本来就扎眼,加上他本人穿得跟去参加时装周似的站在那儿纠缠,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学生偷偷往这边看了。有两个人还放慢了脚步,显然认出了顾清欢。

顾清欢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每一次周明远在校门口堵她,都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你看到没,顾清欢又跟那个富二代在一起”、“那男的开宝马的,家里好像挺有钱的”、“顾清欢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倒不是虚荣,她一直认为,一个人的名声是靠自己挣来的,而不靠别人施舍或定义的。她花了四年的时间,在这个校园里建立了一个清清白白、独立优秀的名声,不想被一个她根本不在乎的男人毁了。周明远每一次在校门口纠缠,都是在用他的存在绑架她的名声——让大家误以为她和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误以为她顾清欢也是那种会被有钱人追走的女孩。

所以她永远只叫他“周先生”,绝不叫他“明远”或其他任何显得亲密的称呼。所以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明确表达过,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在有同学问起的时候,都会毫不含糊地说——只是单方面被追求,没有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

但流言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只要被看到站在他旁边,就有人会脑补出一万字的连续剧。

“周先生,我说了很多次了,”顾清欢这次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绕过他往前走,语气从平静变成了冷淡,“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去。请你回去吧。”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点开网约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下了一单豪华车——她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打豪华车的钱还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就需要一辆车出现在校门口,越快越好,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让所有人都看到——她顾清欢没有坐周明远的车,她自己叫的车。

周明远不甘心,拎着纸袋跟在后面。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顾清欢身后亦步亦趋,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那个画面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卑微——顾清欢没让他卑微,他自己选择卑微,因为他觉得只要足够低姿态,终究能感动她。

“清欢,别这样嘛,反正我也没事,你就让我送——”

“不用。”

“你都叫了网约车啊?网约车有什么好的,什么人都能开,你一个女孩子坐网约车也不安全啊。还是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保证——”

顾清欢走到路边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平静如水,但周明远觉得自己被泼了一盆冰水。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厌恶的眼神,属于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好像在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周明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表情变成了尴尬、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追她追了一年,钱没少花,心思没少用,姿态低到尘埃里,但她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空气。他有时候觉得,就算他站在她面前被车撞了,她也只会绕开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这种得不到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加欲罢不能。他周明远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只有这个顾清欢,偏偏就是拿不下来。

“行吧,行吧,”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语气里带上了赌气的味道,“那我在这儿等着,看你叫的车什么时候来。”

他说着,靠在自己的宝马上,双臂交叉,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着”的架势。

顾清欢懒得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网约车软件显示:车主曹师傅·劳斯莱斯幻影,正在赶来,预计1分钟到达。

劳斯莱斯幻影?

顾清欢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秀气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她虽然没靠驾照,但她识车。家里父亲是个汽车爱好者,书架上摆满了汽车杂志和模型,从小耳濡目染,她对各种车型了如指掌。劳斯莱斯幻影,裸车落地近千万,养车成本更是天价。这种车会有人拿来跑网约车?而且接的还是她的单?

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系统显示错误。要么是软件Bug,要么是车主标错了车型。她甚至退出了订单页面又重新进去,结果看到的信息还是一模一样:曹师傅·劳斯莱斯幻影。

算了,管他什么车,能把她从周明远面前带走就行。

周明远还在旁边絮叨:“清欢,你看你叫个车这么慢,坐我的车多方便——”

话没说完。

南门外的梧桐大道尽头,两道车灯缓缓转了过来。那灯光不是普通车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深邃的光,像是黑夜海面上浮动的月光。

接着,整辆车出现了。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车身比路上大多数车都长出整整一大截,黑色的漆面在路灯下不是发亮,而是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车头那个经典的直瀑式进气格栅——懂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劳斯莱斯传承了上百年的帕特农神庙设计——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缓缓向校门口驶来。

最显眼的是车头那个银色的小金人。

不是贴纸,不是塑料模型,它真真切切的、正在缓缓升起的欢庆女神雕像。她在路灯下旋转了半圈,翅膀在夜色中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女王俯瞰着人间。

整辆车开过来的时候,没有咆哮的引擎声。劳斯莱斯幻影搭载的是一台V12双涡轮增压发动机,能爆发出惊人的马力,但它从来不吵。它行驶的时候,只有一种低沉、平稳、像某种沉睡巨兽在轻轻呼吸的声音。

南门外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辆车的人,嘴巴都张开了。

路边一个正在卖烤红薯的大叔,手里的夹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几个结伴出来吃饭的女生,其中一个捂着嘴巴尖叫了一声:“我靠!劳斯莱斯!”

一个背着相机的男生疯狂地翻相机盖子,手忙脚乱地对焦,嘴里念叨着“卧槽卧槽卧槽”。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缩回去,大概是怀疑自己眼花了。

那辆车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减速,精准地停在了顾清欢面前。

后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车里的星空顶——千万颗细小的光点铺满了整个车顶,即使在路灯的映照下,也能隐约看出那种让人窒息的璀璨。车门的内饰是手工缝制的菱形格纹真皮,车门槛上刻着一行低调的铭文,灯光打在铭文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

顾清欢站在原地,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纤长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假车。V12发动机的低沉声音、直瀑式格栅的镀铬光泽、手工缝制的内饰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这是一辆真的劳斯莱斯幻影。她虽然不会开车,但从小在父亲的书房里翻过的那些汽车杂志,让她比大多数人更懂这辆车意味着什么。

顶配版。落地至少1000万往上。如果是个性化定制版,突破1500万也是分分钟的事。

她的手机上显示的就是这辆车的车牌号。她叫的网约车,就是这辆劳斯莱斯幻影。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穿灰卫衣的男人侧过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顾清欢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系统屏幕同步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

【乘客:顾清欢,21岁。颜值等级:S。】

【返利倍数:10000倍。建议:不惜一切代价接单。】

曹仁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S级。一万倍返利。随便一单几十块的车费,返利就是几十万。如果跑远一点,车费破百,单笔返利直接破百万。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三十岁的人了,经历过大起大落,也见识过系统带来的荒诞,他已经学会了在惊喜面前保持镇定。他只是多看了顾清欢一眼——这一眼,不是那种男人看到美女的贪婪打量,而是一种更客观的、带着欣赏意味的审视。

确实配得上S级。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好看——干净、清冷、有距离感,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不需要任何陪衬,自己就是风景。刚才他在大学城门口见过的那些漂亮姑娘,跟眼前这位一比,都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尾号3356,”曹仁奇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上车,“去万象城?”

顾清欢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拉开车门的动作比苏小曼从容,比林思瑶优雅....没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见过世面后的淡然。就好像她坐的不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不过一辆普通的网约车而已。这份从容让曹仁奇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给S级这个评价加了个注脚:不只是脸好看,气质也在线。

坐进后座之后,顾清欢扫了一眼车里的星空顶和纯金的飞马标,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机上,像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打开微信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那种内心产生了某种波动时的无意识动作。

她这辈子坐过的豪车不少,父亲的朋友圈里也有开奔驰S级、开保时捷卡宴的,但劳斯莱斯幻影,确实是第一次。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叫网约车叫来的。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普通汽车那种“嘭”的关门声不一样,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沉稳的声音,像是把外面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车外,周明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宝马五系就停在旁边,白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不不仅刺眼,还刺心。他刚才还在说网约车“什么人都能开”、“不安全”、“还不如坐他的车”,现在一辆比他宝马贵十几倍的劳斯莱斯幻影就停在他面前,接走了他追了一年都没追到的女人。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难堪,从难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羞耻——所有情绪在短短几秒内交替上演,精彩得像一出独角戏。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法国带回来的丝巾纸袋,手指慢慢收紧,把纸袋捏得变了形。袋子的提手被他的汗浸湿了,皱巴巴地绞在一起。

几个路过的学生已经认出了这辆劳斯莱斯,正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两个人还往周明远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开宝马的富二代被开劳斯莱斯的网约车司机截胡了,这种荒诞的反差,够他们当一学期的谈资。

“我操……”周明远嘴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应他。

顾清欢坐在劳斯莱斯后座,黑色的连衣裙陷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里,裙摆铺开一小片,像暗夜里绽放的一朵墨色花朵。她转过头,隔着车窗看了周明远一眼。这一眼,和之前在路边看他的那一眼差不多——平静、淡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就像在看一棵路边的树,一根电线杆,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正在变得越来越小的路人甲。

然后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从刹车上抬起来,劳斯莱斯幻影像一条无声的黑色巨鲸,滑入夜色之中。

留下周明远一个人杵在宝马旁边,手里的纸袋已经被捏得面目全非。几个路过的学生还在偷偷看他,窃窃私语,有人甚至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不是拍他,是拍他身后那辆宝马和前面越来越远的劳斯莱斯同框的画面对比。

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周明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宝马五系,忽然觉得这辆车从来没有这么刺眼过。

车里。

驶出校门一段距离之后,曹仁奇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顾清欢一眼。

她坐在后座,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流过。她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地打量车里的装饰,就安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那种安静和之前苏小曼、林思瑶都不一样——苏小曼是带着好奇和紧张的安静,林思瑶是惊讶过后主动找话题的安静,而顾清欢的安静,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好像坐劳斯莱斯和坐出租车,对她来说最大的区别只是座椅更软一点。

“师傅。”顾清欢先开口了。

“嗯?”

“你这车是真的劳斯莱斯幻影吗?”

“你觉得呢?”曹仁奇反问。

顾清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V12发动机,直瀑格栅,手工内饰,星空顶是顶配版才有的配置。”她顿了顿,“是真的。”

曹仁奇挑了挑眉。这姑娘懂车。

“你开这个跑网约车,”顾清欢的语气不是好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应该不是为了赚钱。”

“为什么这么觉得?”

“劳斯莱斯幻影每公里的折旧成本大概在五十到八十块之间,加上油耗和保养,跑一公里亏一公里。用这种车跑网约车,从经济学角度讲,是负收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除非你有其他目的。”

曹仁奇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女人,有意思。

别的姑娘看到这车,要么兴奋尖叫,要么紧张拘束,要么拐弯抹角地打探他的身家。她倒好,直接给他算了一笔折旧账。

“你说的都对,”曹仁奇说,“但我开这车,确实是为了赚钱。”

顾清欢没有追问。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灰卫衣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很松弛,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这种人,要么是真有底牌所以不在乎,要么就是演技好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打个车去万象城而已。

车子平缓地驶上高架桥,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两侧铺展开来,像两条发光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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