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傅淮礼看着她。
小姑娘脸色很白,眼尾压着倔强,明明受了委屈,却不肯在人前展现一点脆弱。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老宅花房里见过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陪老夫人修剪花枝,袖口沾了点泥,却笑得温软干净。
老夫人说:“栀栀这孩子心细,难得。”
那时傅淮礼看了一眼。
今晚,他第一次正面看清她。
不是作为傅景深身边那个安静的女朋友。
而是许栀。
一个被人推到难堪里,却依旧努力站稳的小姑娘。
傅淮礼收回视线:“走吧。”
他说完,率先往主厅方向走。
许栀迟疑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身后的人群终于重新响起低低议论。
“傅淮礼刚才是在替许栀出头吧?”
“他不是一向不管这种事吗?”
“许栀和傅景深都分手了,傅淮礼还护她?”
“傅家这场寿宴,有意思了。”
傅景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许栀离开的背影。
她跟在傅淮礼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傅淮礼脚步放得不快,像是刻意等着她。
许栀低着头,安静走着。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傅景深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明明是故意带沈清瑶来的。
故意让许栀看见。
故意想让她明白,不是她说分手,他就会低头挽留。
他甚至想过,只要许栀今晚服个软,他可以不计较她这几天的冷淡。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服软,还当众承认分手。
还叫他傅先生。
还跟着傅淮礼走了。
傅景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清瑶看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她轻声唤他:“景深?”
傅景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许栀消失的方向。
手中的酒杯被他一点点握紧。
另一边,许栀跟着傅淮礼走进主厅。
厅内暖意更重,檀香清浅。
傅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绣金纹旗袍,精神很好。
看见许栀,她眼睛立刻亮了。
“栀栀来了?”
许栀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走上前,柔声道:“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傅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笑得慈爱:“好孩子,还知道来看我这个老太婆。”
“您寿宴,我当然要来。”
傅老夫人看了看她,似乎察觉到她脸色不好,眉头微皱:“怎么脸这么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栀还没说话,傅淮礼已经淡淡接了一句:“有。”
傅老夫人抬眼看他:“我问栀栀,又没问你。”
傅淮礼神情不变:“她刚才差点被敬酒,我拦了。”
傅老夫人一听,脸色立刻沉了。
“谁敬的?”
许栀连忙道:“老夫人,没事的,只是一点小误会。”
傅老夫人握紧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会忍。”
这句话落下,许栀眼眶差点酸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直白地心疼她。
不怪她敏感,不嫌她麻烦。
而是说,她太会忍。
许栀低下头,轻声说:“真的没事。”
傅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就坐我旁边,谁也不许给你灌酒。”
许栀怔住:“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傅老夫人哼了一声,“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说合适就合适。”
她说完,又看向傅淮礼:“淮礼,你照看着点。”
傅淮礼淡声:“知道。”
许栀心口微微一颤。
她抬眸看向傅淮礼。
男人站在灯影下,眉眼清隽,五官俊美,神情依旧淡漠,却让人莫名安心。
像风雨里忽然出现的一把伞。
稳稳挡在她头顶。
傅淮礼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许栀微怔。
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声说:“谢谢。”
傅淮礼看了她两秒,淡淡道:“不必。”
“傅家的宴会,本不该让客人受委屈。”
他说得平静。
可许栀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不因为她是谁的前女友。
不因为傅景深。
只因为她是许栀,是被傅家请来的客人。
所以她不该受委屈。
许栀心底那块冰冷的地方,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宴会正式开始时,许栀坐在傅老夫人身侧偏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不显眼,足够安全。
傅淮礼坐在主桌另一侧,和几位长辈说话。
他话不多,偶尔应一句,却能让全场气氛稳稳落在他的掌控里。
许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她仍能感觉到,傅景深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太沉,带着压抑的不悦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许栀没有回头。
她只是安静地陪傅老夫人说话。
傅老夫人问她最近工作累不累,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还让厨房给她单独盛了一碗温热的汤。
许栀捧着那碗汤,鼻尖微酸。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不需要她主动解释自己的难处。
也不需要她把委屈摊开给人看。
对方会注意到她脸色不好,会记得她不会喝酒,会担心她没吃东西。
而这些,她曾经在傅景深身上等了两年。
都没有等到。
许栀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滑进胃里,她发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暖起来。
宴席过半,傅景深终于还是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停在许栀身侧。
傅老夫人正和旁人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许栀却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语气疏离:“傅先生。”
傅景深听见这个称呼,脸色又沉了一分。
“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许栀没有动。
“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说。”
傅景深压低声音:“许栀,别让我在这里难堪。”
许栀指尖一顿。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问:“你也知道难堪吗?”
傅景深一怔。
许栀垂下眼,声音很淡。
“那刚才我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看笑话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也会难堪?”
傅景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他没想到秦薇会那样。
也想说,他只是想让她服个软。
可这些话在许栀平静的眼神里,都显得很可笑。
傅景深沉默几秒,语气终于软了些。
“刚才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许栀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没处理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太迟了。
傅景深见她不说话,声音又低了些:“你这几天不接电话,我很不习惯。”
许栀心尖轻轻一动。
有点讽刺。
不习惯。
她曾经以为,他会说想她,会说后悔,会说在乎。
可他说的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消失。
不习惯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突然不再围着他转。
许栀抬眼:“慢慢就习惯了。”
傅景深脸色一变:“许栀。”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傅淮礼平静的声音。
“景深。”
傅景深回头。
傅淮礼不知何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却让人无端生出压力。
“老夫人让你去前厅敬酒。”
傅景深盯着他:“我和许栀说几句话。”
傅淮礼淡声:“她现在坐在老夫人身边。”
“你若有话,宴后再说。”
同样的话,第二次出现。
傅景深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许栀却轻声开口:“傅景深,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傅景深猛地看向她。
许栀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她眼底平静得没有一点留恋。
“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一根尖刺,猛地扎进傅景深心口。
他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许栀没有跟他玩欲擒故纵,更不是等他回头哄她。
她是真的,要和他断干净。
傅景深唇线绷紧,半晌没有说话。
傅淮礼将手中的清茶放到许栀面前。
“喝点茶。”
许栀一怔。
茶盏温热,散着淡淡清香。
她轻声道谢:“谢谢傅先生。”
傅淮礼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傅景深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看着那盏茶,又看着许栀低眉接过时柔和下来的神情,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像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正在被别人轻而易举地拿走。
而他却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许栀不要他了。
寿宴灯火辉煌,满座宾客欢声笑语。
傅景深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刺眼。
许栀坐在傅老夫人身边,身侧是傅淮礼留下的那盏热茶。
她没有再看他。
一次都没有。
而傅淮礼站在灯影交界处,眉眼淡漠,姿态从容。
像一座沉稳的山。
悄无声息,却已经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