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月荷捧着那沓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团结,两只手抖个不停,薄薄的纸币在她掌心里哗啦啦作响。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右脸颊那颗梨涡完全陷了进去,眼睛亮晶晶的。
“一,二,三……”
她小声嘀咕着数了一遍,怕自己看花眼,又翻过面来重新数了一遍。
“海哥,真的是十张,整整一百块钱啊!”
她仰起头冲周海笑得眉眼弯弯。
林秋棠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像兔子,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搓弄。
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摆,早被她搓成了皱巴巴的咸菜干。
她看着周海宽实的脊背,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能扛起一片天,心里那股绝望终于透进了一点活气。
赵海凤动作最快,一把从苏月荷手里夺过钱,顺势掀起工装外套,将票子贴着心口塞进内衣口袋。
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捂着胸口,眼珠子警惕地扫着周围的人。
“看什么看,这可是我家男人的血汗钱,谁敢打主意,老娘跟他拼命!”
周围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大柱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算盘珠子,额头上的冷汗直往外冒。
他把几颗珠子揣进兜里,站起身搓了搓手,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那个……周海啊,你看这事闹的,哥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月荷嫁到你们老周家,那就是你的人,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林家丈人也跟着附和,老脸涨得通红,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是啊是啊,秋棠这丫头虽然笨手笨脚,但干活还算利索。”
“你既然能赚钱养家,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赵家大舅子干咳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眼神躲闪。
“妹夫,那什么,家里还有几块地没翻,我们就先回去了。”
三家人对了个眼神,转身就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周海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慢走,不送。”
陈大虎站在不远处,眼看周海这咸鱼翻了身,一张横肉脸憋得像猪肝一样紫。
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想着今天就能把林秋棠和赵海凤弄到手,结果却被周海这一百块钱狠狠抽了个大嘴巴子。
他把插在耳朵里的小拇指拔出来,用力弹了一下指甲盖。
“都他娘的给我站住!”
陈大虎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带着身后几个混混大步走上前,把巷子口堵了个严实。
他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一双三角眼死盯着周海。
“周海,你小子先别得意,这钱你拿不走。”
周海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陈大虎,你还想明抢不成?”
“抢?老子用得着抢?”
陈大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周海的鼻子骂骂咧咧。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咱们白沙村的规矩了?”
“村里早就定下过规矩,凡是白沙村地界上出的海货,必须由我陈大虎统购统销。”
“私人不许夹带外卖,谁敢坏了规矩,就是跟整个白沙村作对。”
陈大虎越说越得意,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你周海把货偷偷卖给镇上的王胖子,这就是投机倒把,是破坏集体规矩。”
“按照村里的规定,你这一百块钱来路不正,必须全部没收当罚款。”
他挥挥手冲身后的混混使了个眼色。
“去,把钱给我搜出来。”
几个混混卷起袖子,满脸坏笑地朝着周海逼近。
赵海凤一看这架势,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她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那把生锈的剖鱼刀,往前跨出一步。
“哐”的一声闷响。
生锈的剖鱼刀被她重重剁在旁边的旧木柱子上,刀身直颤。
赵海凤单手叉腰,指着那几个混混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什么狗屁规矩,这海是老天爷的,海货是我家男人凭本事捞的,凭什么要卖给你这个王八犊子?”
“谁敢动我们当家的一分钱,老娘今天就卸他的胳膊卸他的腿,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平时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泼辣,这会儿手里拿着刀,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母豹子。
几个混混被她的气势震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陈大虎见硬的行不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赵海凤是个硬茬子,便转头盯上了躲在后面最好欺负的大姐林秋棠。
他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林秋棠的身段,嘴里发出啧啧的下流声。
“秋棠啊,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跟着周海这个穷鬼,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整天受苦受累的。”
“不如你今晚来我屋里,陪我好好喝两杯,我给你一块钱的辛苦费,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话刚说完,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林秋棠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
周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般砸在脑子里,大姐被婆家赶出门,被陈大虎言语羞辱,最后含恨投海的画面全冒了出来。
这是他最敬重的大姐,谁也不能碰的逆鳞。
现在,陈大虎竟然当着他的面,拿这种下三滥的话来糟践人。
周海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一句话没说大步冲上前,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躲。
陈大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觉得眼前一花。
周海一把攥住陈大虎指指点点的那根小拇指,手腕猛地发力往反方向死死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在巷子里直扎人耳朵。
“啊……”
陈大虎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弯腰缩成一团,疼得浑身直抽搐。
他那根平时最爱掏耳朵的小拇指,这会儿正朝后对折过去,眼看是彻底废了。
周海面不改色,顺势抬起右腿,一脚猛踹在陈大虎的膝盖窝上。
陈大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围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窝囊了二十多年的周海,竟然敢当众对村霸动手。
而且下手这么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几个混混吓得脸色发青,双腿直打哆嗦,连上去扶一把都不敢。
周海走到陈大虎跟前,抬起脚,一脚重重踩在他胸口上。
厚实的鞋底压着陈大虎的衬衫纽扣,勒得他直翻白眼喘不过气。
周海从口袋里摸出王胖子留下的名片,捏在手里晃了晃,随后用名片角在陈大虎的肥脸上拍了拍。
他低头冷冷盯着陈大虎,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能吃人的狠劲。
“陈大虎,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从今天起,你那套破规矩在白沙村,连个屁都不是。”
“我的女人,天王老子也别想欺负,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这根手指就是下场。”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海风吹过破旧门窗发出的呜呜声。
三个媳妇站在周海身后,看着那个像大山一样结实的背影,心里全都像倒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