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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白沙村破旧的大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喂,喂,全村老少爷们儿都听着啊。”

喇叭里传出陈大虎破锣一样的嗓音,听着还带着几分虚弱的喘气声。

“周海这个狗娘养的,不仅欠了一屁股债不还,昨天还动手打伤了我这个村里的长辈。”

“这种地痞流氓,就是咱们白沙村的毒瘤。”

“我陈大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敢跟周海家搭腔,谁要是敢卖给他们家一粒米一根线,那就是跟我陈大虎过不去,就是跟咱们整个白沙村的规矩过不去!”

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三遍,整个村子像被按了静音键,连平时早起倒马桶的婆娘都吓得缩回了屋里。

在1984年的小渔村,这种变相吃绝户的风气太常见了。

村里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为了自保,纷纷把院门栓得严严实实,生怕沾上周海家半点晦气。

周海坐在堂屋的破条凳上,听着外面的广播,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院门被人推开,林秋棠提着一只空木桶走了进来,她低着头,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摆全湿透了,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周海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空桶。

“大姐,怎么弄成这样?”

林秋棠眼眶一红,习惯性地伸手去搓衣角,发现衣服湿了又赶紧把手缩回来。

“我去村头那口老井打水,陈大虎那个相好的寡妇王秀花也在,”林秋棠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让我打水,还往井沿上吐唾沫,趁我不注意,一脚把咱们家唯一的水桶给踹翻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没一个敢帮忙说话的。”

周海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

“没事,我等会儿去镇上买个新铁桶,咱们不喝那口井里的水。”

话音刚落,赵海凤骂骂咧咧地踹开院门冲了进来,顺手抽出腰间那把生锈的剖鱼刀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桌腿直晃悠。

“气死老娘了,这帮王八羔子简直欺人太甚!”

赵海凤气得直喘粗气,指着门外破口大骂:“我去代销点买点粗盐,王麻子那个软蛋死活不卖给我!”

“我把钱都拍在柜台上了,他硬是把钱扔出来,说陈大虎放了话,卖给咱们就是坏了规矩。”

“要不是看他老婆大着肚子,老娘刚才差点一把火把他那破代销点给烧了!”

周海拉过一条长凳让她坐下,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二姐,消消气,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时候灶房屋里传来一阵抽泣声,周海大步走过去掀开破布帘子。

苏月荷缩在灶台角落的柴火堆旁,手里捧着半块昨天剩下的硬地瓜面饼小口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粗糙的面饼上,右脸颊上的梨涡都看不见了。

看到周海进来,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仰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海哥,我不饿,这饼可甜了,你要不要吃一口?”

周海心里一阵发酸,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手夺过那半块硬石头一样的面饼扔进灶膛里。

“别吃了,哥今天带你们吃肉。”

堂屋里,三个女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气氛沉闷得很,林秋棠不知从哪翻出一个旧蓝布包袱,把几件破旧衣裳往里头塞,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头,脸色灰白,声音里透着绝望。

“当家的,陈大虎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林秋棠带着哭腔说,“咱们连水都喝不上,盐也买不到,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周海面前,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你把我们三个卖了吧,去给人当船工也好,去做童养媳也罢,换点钱,你好歹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赵海凤眼圈通红,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连那把从不离身的剖鱼刀都懒得摸了。

苏月荷抱着林秋棠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海阴沉着脸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个蓝布包袱,转身走到灶台前,用力把它塞进烧火的灶膛里,火苗一下子窜高,很快就把那些破衣服吞没了。

“当家的,你干什么!”林秋棠惊呼出声,想要去抢。

周海转过身,张开双臂,把三个瘦弱的媳妇一把抱在怀里。

“都给我听好了!”

周海沉声说道。

“我周海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还算个什么男人?”

“陈大虎想吃咱们的绝户,他做梦!”

“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扒他一层皮下来!”

三个女人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周海脑子里前世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陈大虎这阴招绝不是头脑发热,他是想彻底掐断周海的进项,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乖乖拿老婆去抵债,毕竟在白沙村这片地方,没工具没路子,海里就是全是金子也摸不出一块来。

周海松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昨天赚来的一百块钱。

“二姐,这钱我先拿走,晚上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

赵海凤愣了一下,这次没像往常那样死抠着钱,而是用力点了点头:“死鬼,你出门小心点,遇到事别跟人家硬拼。”

天黑透后,白沙村安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

周海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粗布衣裤,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割绳刀。

他没走村口的大道,而是翻了村后那座陡峭的石头山,这条路常有野猪和毒蛇出没,平时连猎户都不愿意走,但却是去镇上黑市最近的捷径。

山风刮得树叶子哗哗响,周海在黑夜里赶路,两眼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海神瞳·夜视模式已开启】

周围的地形和树木轮廓瞬间变得一清二楚,他一眼就瞧见右前方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有一团红色的热源正慢慢挪动。

周海立刻停住脚,借着树干挡着身子悄悄绕开,轻轻松松避开了一头正在找食吃的成年大野猪,有了海神瞳帮忙,这段要命的山路他走得比平地还稳当。

过了两个钟头,周海摸到了镇子边缘的黑市,八四年的黑市见不得光,地上摆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摊贩们全都压着嗓门讨价还价。

周海直接奔着一个打铁摊走过去,一眼就盯上了角落里的一套工具。

那是一把特制加长的精钢铁耙子,不仅耙齿磨得锋利,旁边还配着一顶粗尼龙绳编的结实网兜,这套行头拿去对付魔鬼礁深水区里的极品海货最合适不过了。

“老板,这套东西怎么卖?”周海压低声音问。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周海一圈,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好眼光,这是前两天刚从一艘沉船上捞上来的进口货,五十块,谢绝还价。”

周海一句废话没多说,直接掏出五张十块钱的大团结拍在摊面上,拎起铁耙子和网兜扭头就走。

刚转过身,海神瞳的余光就扫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家伙正躲在斜对面的破布摊后面探头探脑,正是陈大虎手底下的一个街溜子。

周海心里门儿清,故意装作没看见,提着工具大步走出了黑市。

那小混混见状,立刻转身顺着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半个小时后,白沙村卫生所的病床上,陈大虎脑袋缠得像个粽子,断掉的小拇指夹着木夹板,疼得他不停抽冷气。

那混混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趴在床头邀功:“虎哥,我看清楚了,那小子在黑市买了长把铁耙和网兜,看样子是准备去深水区赶海!”

陈大虎一听乐了,刚扯起嘴角就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骂骂咧咧地吩咐:“深水区?他也就敢去魔鬼礁碰碰运气了。”

“赶紧去叫上几个兄弟,带上家伙,在去魔鬼礁的道上埋伏好!”

“等他把好货捞上来,连人带货一起给我扣死,我看他明天拿什么还钱!”

陈大虎在屋里把算盘打得震天响,却根本不知道周海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这会儿的周海根本没急着回村,而是提着新行头反着方向走,趁着夜色摸进了镇国营水产收购站的后巷。

这地方是全镇海鲜买卖的命脉,攥着往省城送货的渠道,周海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掉漆的绿铁皮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这是前世在黑市里混的通用暗号。

铁门吱呀一声开出条缝,里头探出一张满是戒备的脸:“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门?”

周海把手里的铁耙往地上一磕,声音压得很低:“找老刘。”

“你就说昨天卖极品青蟹给王胖子的人来了,要找他谈一笔能掀翻白沙村垄断的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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