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国营水产收购站的后院里，站长老刘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初春的夜风透着几分凉意，老刘脑门上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飞马牌香烟，把那几块青砖地踩得咯吱作响。
下周县里的领导就要下来视察工作，指名道姓要尝尝本地的特色野生海货。
这可是关乎他年底能不能往上挪一挪的关键时刻。
偏偏这几天海上的风浪邪乎得很，手底下几个老把式出海转悠了几天，捞上来的全是些不值钱的杂鱼烂虾。
要是拿这些破烂玩意儿去招待县领导，他这收购站站长的位置怕是就要坐到头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半扇绿铁皮门被人推开。
老刘停下脚步抬眼看过去。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粗布衣裤，脚上踩着双沾满泥沙的破解放鞋。
老刘上下打量了周海两眼，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他拿下嘴里的烟，往地上啐了一口。
“去去去，哪来的小盲流，大半夜跑这儿来打秋风？”
“这里是国营水产站，不是善堂，要饭上别处去！”
周海没恼，反而笑了笑。
他反手把铁门关严实，不紧不慢地走到老刘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站长，火气别这么大。”
“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给您送政绩的。”
老刘瞥了一眼那根大前门，没接，冷哼了一声。
“送政绩？”
“就凭你这副穷酸样，也敢跑到我老刘面前充大头蒜？”
“赶紧滚蛋，我这儿正烦着呢，没工夫听你瞎白活！”
周海把烟收回来自己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眉眼。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解开腰上挂着的一个破旧网兜。
“刘站长，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网兜解开，几只巴掌大的野生九节虾露了出来，粗长的虾须还在半空中挥舞，虾壳在暗淡的灯光下直反光。
这是他刚才在黑市上花高价淘换来的极品货，专门用来敲开老刘这扇大门的敲门砖。
老刘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水产收购，一眼就看出了这几只九节虾的成色。
绝对的纯野生，个头匀称，活力十足，搁在市面上那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老刘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软和下来。
“你小子，从哪弄来这么好的货？”
周海把网兜重新系好，夹着烟笑了笑。
“刘站长，这几只虾只是开胃菜。”
“我知道您现在急需一批顶级的野生海货招待县领导。”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十足的底气。
“野生真鲷两条，极品海胆一筐，外加几只三斤重的大青蟹。”
“这种好货，整个白沙村甚至咱们这个镇子，只有我能给您弄来。”
老刘愣住了。
他盯着周海，想从这年轻人脸上找出点心虚的破绽。
可是什么也没找着。
周海眼皮都不眨一下，站得笔直，说话那叫一个笃定，完全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渔民。
老刘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连他急要的菜单都能一口报出来，绝对不是个简单货色。
他轻咳了两声，重新端起国营干部的架子。
“口气倒是不小。”
“你既然知道这些都是稀罕物，那价格肯定不便宜吧？”
“我这水产站可是公家单位，没那么多钱由着你狮子大开口。”
周海摇摇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刘站长，您误会了。”
“这批货我按平价给水产站，一分钱不加。”
老刘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相信。
“平价？”
“你小子大半夜跑来找我，就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
“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说吧，你想要什么？”
周海双手插兜，语气平缓。
“我的条件很简单。”
“这批货我可以平价给您，帮您把县领导招待好，保住您的位置，甚至让您再往上走一走。”
“但是以后我周海送来的海货，水产站必须无条件接收，还得优先按最高价收。”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野心不小啊！
这是想拿一批货换张长期的饭票，甚至是把水产站当成他自家的提款机。
老刘在心里盘算着，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他确实急需这批救命的海货应付下周的检查，况且看周海这胸有成竹的架势，手里八成握着别人不知道的赶海野路子。
真能长期合作的话，对水产站来说也是件好事。
可他老刘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轻易被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
他拉下脸，试探性地发起了难。
“小子，算盘打得挺精啊。”
“要是你到时候拿不出货耽误了视察，我把你抓去蹲大狱你信不信？”
周海迎着老刘的打量，面不改色。
“刘站长，我既然敢来，就敢给您立军令状。”
“明早八点，货准时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要是少了一根虾须，我自己走进派出所，绝不连累您。”
他说着，冲老刘挑了下眉。
“再说了，红星饭店的王胖子都信得过我，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听到王胖子的名字，老刘心里咯噔一下。
王胖子可是镇上出了名的人精，专门给城里的大领导搞特供，眼皮子高得很。
这小子竟然连王胖子那层关系都能搭上，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老刘立马换上副热络的笑脸。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周海的肩膀。
“好小子，有胆识！”
“我老刘就喜欢跟你这种痛快人打交道。”
“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早我在这儿等你。”
周海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站长，合作既然谈成了，您是不是得给我个凭证？”
“我们白沙村有个叫陈大虎的村霸，平时喜欢在村里强买强卖。”
“我怕明早带着货出来会被他的人给扣下，到时候耽误了您的事可就不好了。”
老刘一听这话，脸立马沉了下来。
“陈大虎？”
“一个乡下的土霸王，也敢拦我水产站的货？”
“他这是活腻歪了！”
老刘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着红星的信笺纸，拔出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接着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口气，重重地戳在纸上。
他把那张纸递给周海，扬起下巴。
“拿着。”
“这是我们国营水产站的特批条，上面有我的签字和公章。”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水产站的特约采购员。”
“谁要是敢拦你的货，就是破坏国家的政策，我老刘第一个带人去抓他！”
周海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特批条，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纸就是他要的护身符。
有了它，陈大虎那套村规民约就是个笑话。
这就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把那跳梁小丑按在地上摩擦。
“多谢刘站长。”
“明早见。”
周海转身走出水产站的后院，初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阵海水的咸腥味。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中那轮弯月，冷笑了一声。
陈大虎，你不是要吃绝户吗？
你不是要断我周海的活路吗？
明天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周海加快脚步，顺着来时的山路往白沙村赶。
夜色深沉，海风在耳边呼啸。
他必须在今天半夜大退潮的时候，赶到魔鬼三道礁。
那地方暗流涌动，礁石锋利，是所有渔民碰都不敢碰的禁区。
但对他来说，那里就是座遍地黄金的宝库。
有了海神瞳的本事，他要拿下魔鬼三道礁的第一波极品海货。
不仅得填满老刘的菜单，还得让家里那三个跟着他受苦的女人，过上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前方隐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