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大栓来的时候,苏家院子里还没消停。
王翠花的发髻散了半边,赵春兰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块,苏建民的脸上多了道红印子,苏建国坐在石墩上喘粗气。
刘氏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脸色像三九天的冰凌碴子。
赵大栓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两道浓眉压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腋下夹着个黑皮本子,这是他当村长的标配。
他站在苏家院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全村都听见你们家的动静了。”
苏建国先站起来了,堆着笑脸迎上去。
“栓叔,没啥事儿,家里头拌了两句嘴,小事小事,不劳您跑一趟。”
赵大栓没理他那套客气话,径直走进院子,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锅铲子和被踩脏的围裙上。
“拌嘴能把人头发揪散了?翠花脸上那手印子是拌嘴拌出来的?”
王翠花这会儿倒知道收敛了,把散掉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
“栓叔,真不是啥大事儿,妯娌之间闹着玩呢。”
赵大栓没看她,转头看向刘氏。
“大娘,到底咋回事?”
刘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赵大栓是村长,又是她平辈的族亲,不好不给面子,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家务事,你甭管了。”
“家务事闹到四邻都来看热闹,那就不是家务事了。”
赵大栓把黑皮本子从腋下取出来,翻了一页,眯着眼看了看。
“大娘,说起来有件事我正要找您。公社上个月打电话来,问苏建军的抚恤金领了没有,孩子安置得怎么样了,让我落实一下情况。”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苏建国的笑脸僵住了。
王翠花的手停在发髻上,眼珠子直往苏建国那边飘。
刘氏握着拐棍的手紧了紧,法令纹绷得更深了。
赵大栓像是没注意到这些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
“建军是咱村头一个当兵当出名堂的,因公牺牲那是烈属,公社很重视这事。抚恤金怎么分的,孩子吃穿怎么样,这些都得有个交代。我看你们家今天闹这么一出,跟钱有关系吧?”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两变,抢在刘氏前面开口。
“栓叔,抚恤金的事公社那边都办妥了,我前两天刚去领的,回头该给孩子的给孩子……”
“那孩子呢?”
赵大栓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苏锦念的影子,眉头又紧了紧。
“建军的闺女呢?公社让我看孩子过得好不好,人在哪?”
苏建国和王翠花对视了一眼。
刘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春兰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在窑洞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春兰。
赵春兰低着头,手指还在绞衣角,但这回她没退。
“念在后头那间窑洞里,门从外面拿木棍别着呢。”
赵大栓的眉毛跳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院子后头走。
苏建国想拦,被赵大栓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窑洞门板上的木棍还别着,赵大栓伸手把木棍抽掉,推开门板。
窑洞里的光线暗得很,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适应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苏锦念。
角落里的破木板床上,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人儿,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袱。
头发乱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干净的,亮得出奇。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普通三岁半的孩子那样看见生人就害怕。
她就那么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她的小包袱,用那双比大人还沉的眼睛,看着赵大栓。
赵大栓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当了二十年的村长,见过穷的,见过苦的,但一个烈属遗孤被关在破窑洞里,三九天赤脚,瘦成这个样子,身上还有淤青和冻疮……
他回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苏家人,苏建国和王翠花站在院子里没敢跟过来,刘氏也没动。
赵大栓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
“念,叔是村长,你还记得叔不?”
苏锦念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记得,赵叔叔。”
奶声奶气的,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费了好大力气。
赵大栓的目光从她脸上的脏污扫到胳膊上的淤青,又落到那双冻得发紫的赤脚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回院子。
他这回没压火了。
“刘大娘,这就是你们养孩子的?”
刘氏坐在堂屋门口没动,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
“小孩子皮实,冻不坏。”
“皮实?三九天赤脚,连双鞋都没有,身上的棉袄破成那样,窑洞里连个火盆都没有,这叫皮实?”
赵大栓的声音拔高了,那本黑皮本子被他攥在手里,纸页都皱了。
“建军是因公牺牲的,组织上把孩子送回来,是让你们养的,不是让你们糟践的。抚恤金领了多少?花在孩子身上多少?”
苏建国终于绷不住了,上前一步,赔着笑脸。
“栓叔,您消气,这不是家里这阵子忙么,还没来得及给孩子置办……”
“忙?你天蹲在村口下棋你跟我说忙?”
赵大栓一句话把苏建国噎了回去。
“我跟你们说清楚,这事我必须上报公社。烈属遗孤的抚养不是你们家的私事,公社有专人管这个。抚恤金怎么花的,孩子的吃穿住用什么标准,这些都得查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砸在苏家院子里。
王翠花的脸刷的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苏建国一把拽住胳膊,狠狠瞪了一眼。
刘氏的拐棍在地上连杵了三下,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恼又急。
“赵大栓,你少拿公社吓唬我,这孩子是我苏家的孙女,我爱怎么养怎么养,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大娘,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跟你说规矩。”
赵大栓的声音反而降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烈属遗孤的待遇是有标准的,上头拨下来的钱是专款专用,不是给你们家盖房子娶媳妇的。这事你不让我管,等公社自己派人来查,那就不是我说两句就能揭过去的了。”
院子里的空气冻住了一样。
苏建国的额头冒了汗,大冬天的,冒汗。
王翠花的嘴张了又合,了又张,愣是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刘氏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了好几变,拐棍杵地的频率越来越快。
忽然她把拐棍往地上一摔,声音又尖又硬。
“养不了,这丫头片子我们苏家不养了,谁爱养谁养,别赖上我们。”
赵大栓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娘,你说清楚,什么叫不养了?”
“就是不养了。”
刘氏的脸扭曲着,像是做了个天大的决定,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这丫头克死了她爹妈,我们苏家养不起这个丧门星。你要报公社就报,你跟公社说,苏家不要这个孩子了,让她姥爷家来接,让公社安排,跟我们没关系。”
苏建国在后面急了,扯着刘氏的袖子。
“妈,您这话说出去可收不回来了,那抚恤金……”
“闭嘴。”
刘氏甩开他的手,死盯着赵大栓。
赵大栓没有立刻说话,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刘氏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堂屋后面窑洞的方向。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安静静坐在破窑洞里的小人儿,三岁半,瘦得一把骨头,一滴眼泪都没掉,抱着个小包袱,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赵大栓合上了他的黑皮本子,声音沉下来。
“行,大娘,你这话我记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回头可别反悔。我今天回去就写情况说明报公社,让公社来决定这孩子的去处。在这之前,孩子还在你们这儿,你们要是再让我看见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完的尾巴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刘氏别过头去,不看他。
赵大栓转身往窑洞走,重新蹲到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抱着小包袱一动不动的孩子。
“念,叔先走了,过两天来接你,你别怕。”
苏锦念抬起那双大眼睛,看着赵大栓。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又轻又慢,像初春时候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叔,念不怕。”
赵大栓的嘴唇抿紧了,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院门外走,经过苏家人身边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给。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苏家院子里静得像死了一样。
苏建国和王翠花面相觑,刘氏一个人杵在堂屋门口,脸色灰败,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赵春兰站在角落里,偷偷往窑洞方向看了一眼。
窑洞里,苏锦念把小包袱又抱紧了一些,嘴角弯了弯。
奶说不养了。
当着村长的面说的,当着邻居的面说的。
这就是断亲。
苏锦念低下头,下巴搁在小包袱上面,军功章的轮廓隔着碎布硌着她的手心,凉的,硬的,像一个承诺。
窑洞外头,日头升起来了,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正好落在她的脚尖上。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嘟囔了一句。
“姥爷,念来找你了。”
声音细的,奶呼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院子里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