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还没亮透,窑洞外头的鸡叫了三遍。
苏锦念睁开眼的时候,破门板外面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拖沓的,伴着一阵咳嗽。
她没动,眼睛半阖着,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门板被人从外头推开,冷风裹着黄土味灌进来,紧跟着是一碗东西搁在地上的闷响。
“起来,吃。”
刘氏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地里踩碎的枯草茬子。
苏锦念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副刚睡醒迷糊糊的样子,小短腿从破棉絮里伸出来,一双冻得发紫的脚丫蹭着地面往碗边挪。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说是米汤,水里头飘着三五粒碎米花,碗底能照见人影,连苞谷糊都不如。
但苏锦念在意的不是碗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刘氏。
晨光从门板缝里透进来,正好打在刘氏脸上。
苏锦念看得清清楚楚。
颧骨高耸,颧肉横张,面相里这叫“颧骨插天仓”,主刑克六亲,尤其克子孙。
法令纹深而歪斜,嘴角两道纹路往下拉,像两把往地里扎的刀子,这是“腾蛇入口”的格局。
眼窝深陷,眼白多于眼黑,眼尾往下垂。
苏锦念垂下眼帘,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张脸上写满了贪和狠,但凡有一丝半点的善念,法令纹不会歪成这个样子。
“喝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刘氏催了一句,眼睛却没看她,而是往窑洞角落里扫了一圈。
苏锦念把那碗水喝完,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
刘氏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顿都没顿一下。
苏锦念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碗搁回地上。
她不是来讨好这个人的。
只是试探一下,这位“奶”对她的态度到底到了哪一步。
现在确认了,连装都懒得装。
苏锦念光着脚,悄没声息地挪到门板边上。
门板合上了,但没插栓,风一吹就晃,缝隙能容下半只眼睛。
她侧着小脑袋,一只眼凑上去往外看。
院子不大,黄土夯的地面,正对面是三间青砖瓦房,那是苏家的主屋。
左边一间灶房,烟囱正冒着烟,飘出来一股杂粮饼子的香味。
苏锦念的鼻子动了动,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她没理会,视线落在主屋那边。
堂屋的门半敞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大得根本不避人。
“妈,我昨儿去打听了,公社那边说抚恤金总共八百块,存折上还有三百多,加起来一千出头呢。”
苏建国的声音,粗声大嗓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王翠花紧跟着接上来,嗓门比她男人还高三分:“一千多块啊,咱村谁家有这个数?妈,这钱咱得赶紧弄到手,万一上头来人查……”
“查什么查。”
刘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比刚才在窑洞里硬气多了。
“建军的户口在咱家,他闺女也在咱家,钱不给咱家给谁?”
“那倒是。”
王翠花笑了一声,接着压低了嗓子,但苏锦念这双耳朵灵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妈,那存折上写的是建军的名字,公社说得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去取,咱得想个法子……”
“直系亲属不就是我?我是他妈!”
“不是不是,妈,人家说的是妻子或者子女,建军媳妇也死了,那就只剩那个小赔钱货……”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建国开口了:“那丫头片子才三岁半,字都不认得一个,还能去取钱不成?公社那帮人就是多事,我找个熟人通融通融……”
“通融什么通融,你认识谁啊。”
王翠花啐了他一口。
“我看不如这样,咱先把抚恤金领了,那个不用签字,到时候跟公社说孩子我们养着呢,存折的事慢慢磨。”
“行。”
刘氏拍了板。
“建国,你今儿就去公社,先把抚恤金拿回来,别让人抢了先。”
“哎,我这就去。”
苏锦念听到椅子腿刮蹭地面的声响,苏建国站起来了。
她从门缝里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身影从堂屋出来,脸圆肚子圆,走路晃荡荡的,一看就是好吃懒做养出来的肥肉。
苏建国经过窑洞的时候,往这边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养个赔钱货还得花粮食,不值当。”
苏锦念退开半步,避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
她心里把苏家这几个人的嘴脸记得明白白。
爹妈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这一家子恨不得连骨头渣都嚼了咽下去,留给她的只有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和一顿冻。
苏锦念攥了藏在破布枕头里的军功章。
不急,都记着呢。
她回到床上坐好,把破棉絮拉过来裹着,做出一副乖巧老实的样子。
但脑子一刻没停。
从刚才那番话里,她提取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抚恤金八百,存折三百多,加起来一千出头。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
第二,存折上写的是爹的名字,取钱需要直系亲属。
爹妈都不在了,她是唯一的直系亲属。
第三,苏家人暂时还不会弄死她,至少在钱没全部到手之前。
这就是她的时间窗口。
苏锦念刚理清思路,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急促。
是王翠花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妈,那丫头呢?我刚看窑洞门开着……”
“我刚喂过她了,就在里头。”
“门也不插上?万一跑了怎么办?”
“三岁半的能跑哪去。”
“那也得防着!”
苏锦念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迅速把身子往被子里一缩,闭上眼,呼吸放平。
门板被人一把推开,王翠花的声音炸在头顶。
“死丫头,在这装什么装!”
苏锦念慢睁开眼,做出一副被吓醒的样子,小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嘴唇动了动。
“伯,伯母……”
王翠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确认人还在,哼了一声。
“给你碗饭吃就老实待着,再到处乱跑,饿你三天。”
她转身走了,门板被甩回来,这次从外头用根木棍别住了。
窑洞里重新暗下来。
苏锦念睁着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门从外面锁了。
没关系。
她要走的时候,一根木棍挡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