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大栓家在村东头,两间半砖瓦房,比苏家的院子规整不少。
他媳妇是个矮胖的妇人,姓李,见了苏锦念先是心疼得直抹泪,又是烧水又是找衣裳,折腾了半天才把念收拾得像个人样。
吃了顿热饭,念被安排在赵大栓家西屋的炕上,盖着一床虽旧但干净暖和的棉被。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但她没有真的睡着。
隔壁屋子里,赵大栓两口子在说话,土墙隔音差,声音传得清楚楚。
“老赵,这孩子你打算咋办?”
李婶的声音带着忧虑。
“明天送公社福利站去,让组织上安排。”
赵大栓的声音里带着烟味,大概是在抽旱烟。
“她妈那边有没有家人来接?”
“纸面上查不着,建军的档案里她妈那栏写的是孤儿,没有亲属联系方式。”
“那这孩子岂不是没人要了?”
“先送福利站,等公社跟部队那边对接完再说吧,我一个村长管不了这么多。”
苏锦念躺在被子里,眼睛望着房梁上头的蛛网,脑子转得飞快。
福利站不能去。
上辈子她活了八十五年,太清楚这年头基层福利站是什么光景了,人手不够,经费有限,进去容易出来难。
一旦进了福利站的登记册,她就成了“组织安排”的对象,想走得等审批,等对接,等流程。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而她的卦象说得明白,三日之内有变,变在外人介入。
苏家那一关已经过了,下一步是找到姥爷沈长青,靠的不是等别人来,是自己往前走。
她把军功章背面的地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番号对应的驻地在省城方向,从村子往东走到县城,再从县城想办法搭车北上。
三岁半的身体,靠两条腿走不了多远。
但她有卦。
苏锦念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三枚铜钱的冰凉触感,无声地起了一卦。
闭着眼,心里默念去路方位,左手掐诀,右手将铜钱在被子底下轻轻一抛。
得卦:雷水解,六三爻动,变卦雷地豫。
解者,难之散也,有利于行动,宜早不宜迟。
六三动变豫卦,豫者安乐之象,动则顺遂。
方位对应在震位,震为东。
往东走,今夜动身,明天天亮之前会有顺路的车。
苏锦念把铜钱收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安静地等着。
隔壁屋的灯灭了,赵大栓两口子睡了。
院子里的狗也不叫了,蜷在窝里。
她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认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才掀开棉被,动作极轻地坐起来。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一层窗户纸,底下有个活扣的插销,苏锦念摸索着把插销拨开,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犹豫,把小包袱系在胸前,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
三岁半的身体有个好处,窄缝照样能过。
脚落在窗外的土地上,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蹿,李婶给她找的那双布鞋薄得跟纸似的,但好歹比赤脚强。
她顺着墙根往院门方向摸,院子里那条土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两下,没叫。
下午李婶喂狗的时候念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还偷偷分了半块馒头给它,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苏锦念从院门底下的缝隙钻出去,站在村路上,抬头看了天。
月亮挂在西边,快要落下去了,天上的星星亮得像碎冰。
她正要迈步,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念。”
苏锦念猛地转身,小拳头攥紧了。
赵春兰从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个布包,鼻头冻得通红,眼圈也是红的。
她快步走到念面前,蹲下来,把布包塞进念的怀里,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碎。
“两个窝头,一块咸菜,还有三毛钱,婶子只有这些了。”
苏锦念抬头看着她,月光底下赵春兰的脸上挂着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棉袄的前襟上。
“你怎么知道念要走?”
“我猜的。”
赵春兰吸了吸鼻子,从自己身上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虽然大得能把念整个人包进去,但她还是执拗地往念身上裹。
“你这孩子,比大人还有主意,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
她把棉袄的袖子在念腰间打了个结,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婶子没本事护你,你爸你妈要是在天上看着……”
话说到这里她哭得说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苏锦念伸出小手,拍了拍赵春兰的手背,奶声奶气的,一字一字说得认真。
“二婶,好人,有好报。”
赵春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苏锦念看了她几秒,忽然又开口。
“二婶,明年开春,你家后院那块地,种豆子,别种苞米。”
赵春兰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豆子……为啥?”
“念梦里面看见的,明年有虫灾,苞米绝收,豆子没事。”
赵春兰呆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苏锦念没再多说了,转过身,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袱,穿着拖在地上的旧棉袄,迈着小短腿朝村东的土路走去。
赵春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的,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细的线。
那背影摇摇晃晃的,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没停。
赵春兰到底没有追上去拉她回来。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直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村口路的尽头,才抬手把脸上的泪擦干净,转身往村子里走回去。
路上,苏锦念走得不快。
三岁半的腿短,迈一步顶大人半步,但她不着急,心里头有数。
卦象说天亮之前会遇到顺路的车,那就一定会遇到。
她上辈子最信的一句话就是,卦不骗人,人骗人。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村子早就看不见了,四周都是黄土坡和光秃秃的柿子树。
苏锦念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两条腿已经酸得不行了,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窝头啃了两口。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把那件大棉袄往身上又裹紧了一些。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和车轮碾土的吱呀声响。
苏锦念把窝头塞回包里,从石头上滑下来,站到路边,仰着小脸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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