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大栓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公社民政组的干事老周,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进院门的时候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苏建国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僵着,眼珠子在赵大栓和老周之间来回转,嘴角却微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刘氏坐在堂屋门口那把老椅子上,拐棍竖在膝盖前头,两只手叠着压在拐棍顶上,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王翠花倒了杯水端出来,递给老周,笑得跟朵花似的。
“周干事您喝水,大老远来辛苦了。”
老周接了水没喝,放在旁边石墩上,翻开公文包里的表格,抬头看刘氏。
“刘大娘,昨天赵村长报上来的情况我看了,您这边说不愿意继续抚养苏建军同志的遗孤,这个事情需要走正式手续。”
刘氏的法令纹抽动了一下,嘴唇绷得紧,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养了,白纸黑字我按手印。”
老周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着红头的表格,铺在石墩上,又掏出钢笔。
“那行,您这边签字按手印,从今天起,苏家与苏锦念解除抚养关系,后续由组织安排孩子的去处。”
苏建国凑上来,探头看那张表,嘴里装模作样地念叨着。
“这个,周干事,断了之后那抚恤金的事……”
“抚恤金的事后面再说。”
老周头都没抬,把表格递给刘氏。
刘氏接过钢笔,手抖了一下,在表格末尾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苏建国递过来的红泥盒子里蘸了印泥,重按下一个手印。
赵大栓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那本黑皮本子翻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
王翠花挤在苏建国旁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嘀咕。
“断了好,断了干净,那钱……”
“闭嘴。”
苏建国拿胳膊肘顶了她一下,但他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周手里的公文包,像是在算里头还有什么名堂。
老周收好表格,站起来,看了看院子四周。
“孩子呢?带我看。”
赵大栓领着他往窑洞那边走,苏建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王翠花使了个眼色。
王翠花会意,留在原地看着刘氏。
窑洞门板被推开的时候,苏锦念已经坐好了,小包袱抱在怀里,头发被她自己用手指理了理,虽然还是乱,但至少没糊在脸上了。
老周蹲下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就是苏建军的女儿?”
“是。”
赵大栓的声音很沉。
老周又看了看窑洞里的环境,破棉絮,没有火盆,墙角有水渍结成的冰碴子,整间屋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回到院子里,把表格往公文包里一塞,看着苏建国。
“苏建国同志,关于抚恤金的问题,我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苏建国的笑脸立刻挂上来了,搓着手凑上去。
“周干事您说。”
“丧葬补贴三百元,你领了对吧?”
“对,都用在丧事上了。”
“那每月的遗属抚养费呢?”
“这个……还没开始领呢,公社不是说得带孩子去按手印么……”
老周点了点头,翻了翻本子,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窑洞方向。
苏锦念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从窑洞里出来了,小短腿一步一步挪着,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看老周,脸蛋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颗黑玻璃珠子。
“叔叔,念问,一个事。”
老周愣了一下,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说。”
苏锦念用那只没抱包袱的小胖手,指了苏建国的方向。
“爸妈妈的钱,是念的,还是大伯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被赵大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老周推了推眼镜,神情认真起来,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一样回答她。
“苏锦念小朋友,你爸爸妈妈的抚恤金,按照规定,是给你的,用来保障你的生活和成长。”
苏锦念点了点小脑袋,又转头看了苏建国一眼,目光平的,声音慢慢的。
“大伯拿了钱,没给念买鞋,没给念吃饭,念冷。”
老周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站起来,转向苏建国,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客气了。
“苏建国,三百块丧葬补贴你领了,孩子穿成这样住成那样,钱花在哪了?”
苏建国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嘴唇哆嗦着辩解。
“周干事,那钱真是办丧事花了,置办棺材寿衣……”
“棺材寿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老周把公文包扣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这样,从今天起,苏建军同志的遗属抚恤金全部冻结,后续由公社统一管理发放,不经苏家任何人的手。”
“你说啥?”
苏建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
“凭什么冻结?那是我弟的钱,我是他亲哥……”
“你刚才已经签字断了跟孩子的关系了。”
赵大栓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敲。
“断了亲,就是外人,外人凭什么管烈士遗孤的抚恤金?”
苏建国的嘴大张着,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肚子上,半天合不拢。
王翠花在旁边急了,冲上来扯苏建国的袖子。
“你别签啊,那钱不能冻……”
“签都签完了。”
赵大栓把黑皮本子合上,看了王翠花一眼。
“翠花嫂子,当着公社干部的面说的话,做的事,都记着呢,回头可别哭着喊着要反悔。”
王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直哆嗦,指着赵春兰方向就要开骂,被刘氏的拐棍一声闷响截住了。
刘氏坐在堂屋门口,那张脸像是刚从棺材板里抽出来的,灰败得不见一点血色,死盯着院子中间那个三岁半的小人儿。
苏锦念站在原地,小包袱抱在胸前,仰着脸看了刘氏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那双大眼睛里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周走到她面前,弯了腰。
“苏锦念,你现在跟赵村长先走,后续的事公社会安排。”
苏锦念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迈着小短腿往院门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身后是那个住了一个多月的黄土院子,窑洞的门板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苏建国两口子还站在院子中央像两根木桩子,刘氏的拐棍又开始杵地了。
苏锦念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过头,迈过了门槛。
日头正好,冬天的阳光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把子拉得细长。
赵春兰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眼圈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苏锦念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小脑袋,冲她露出一个笑。
奶呼的,眼睛弯的。
赵春兰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
赵大栓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步子小得像蚂蚁挪窝的小人儿,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苏锦念被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小手搂着赵大栓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苏家的院门越来越远。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呼吸平稳。
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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